诏书入荒村------------------------------------------“哐！哐！哐！——”。，沈疏影就往陈墨身后缩一寸，最后几乎整个人躲在他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院门外聚集的人群。，议论声嗡嗡作响。“选后？皇帝要选皇后？咱们这种穷村子，哪能有那种命格的姑娘……乙亥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这八字听着就邪乎。”，瘦高个，山羊胡修剪得整齐，一双三角眼在人群中扫视。，清了清嗓子：“这户有几口人？可有适龄女子？”，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回官爷，就我和侄女两人。侄女疏影，今年十六，丙子年生。丙子年？”，翻开手中的册子，“生辰八字可准确？莫要欺瞒官府。不敢不敢，”陈墨连忙摆手，“疏影爹娘去得早，我一手带大，生辰记得清楚。就是丙子年腊月生的，村里人都知道。”。胡师爷却没那么好打发。，上下打量：“姑娘，你出来，让本师爷瞧瞧。”
沈疏影揪着陈墨的衣角，拼命摇头，眼神慌乱。
“官爷，我这侄女胆子小，还……还有点……”
陈墨欲言又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面露难色。
胡师爷眼睛却亮了。
“心智如何？”他追问。
“唉，实不相瞒，”陈墨叹气，“疏影三岁时发过高烧，烧退了之后，这脑子就不太灵光了。平日里说话颠三倒四，做事也慢半拍，好在手脚勤快，能帮我做些豆腐活计。”
胡师爷**山羊胡，盯着沈疏影看了半晌，忽然道：“姑娘，你过来。”
沈疏影不动。
陈墨轻轻推她：“疏影，官爷叫你呢。”
沈疏影这才挪着小步，蹭到陈墨身边，头垂得很低，双手绞着衣角。
“抬头。”胡师爷说。
沈疏影慢慢抬起头，眼神躲闪，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胡师爷仔细端详她的脸。
圆润的脸型，杏眼微圆，鼻梁秀气，嘴唇天生微翘——是张讨喜的脸，只是那眼神太过空洞，一看就不太机灵。
“你叫什么名字？”胡师爷问。
“沈……沈疏影。”她声音细如蚊蚋。
“今年多大？”
“十……十六。”
她说完，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十七？陈叔说我十六，王婶说我十七……”
胡师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转身对身后的衙役低声说了几句，又看向陈墨：“你这侄女，我们要带走。”
“什么？”
陈墨脸色一变，“官爷，这是为何？疏影生辰不对，人也……”
“就是因为人‘单纯’。”
胡师爷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陛下诏书里说了，八字相符最好，若八字不符，但心智纯善者，也可酌情考虑。你这侄女，我看就挺‘纯善’的。”
“可她才十六——”
“十六正好，”胡师爷摆手，“县令大人已经找了半个月，附近几个村子符合八字的一个没有。倒是你们村这个……虽八字差了点，但其他条件，说不定正合上意。”
他不再给陈墨争辩的机会，示意衙役上前：
“带走。”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上前，作势要拉沈疏影。
“啊！”
沈疏影尖叫一声，猛地躲到陈墨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衣服，“陈叔！陈叔我怕！”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抖，演技浑然天成。
陈墨护着她，对胡师爷恳求：“官爷，疏影她没见过世面，这一去怕是……”
“怕什么？”
胡师爷不耐烦，“这是天大的福气！若是被选上，那可是皇后娘娘！你们全家鸡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县令大人说了，这次选后是陛下亲自定的条件，只要送上去的人够‘合适’，无论选没选上，都有重赏。”
他看向沈疏影，眼神里透着算计：“这姑娘模样周正，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说不定正对陛下胃口。就算选不上，送到京里走一趟，咱们县令的政绩簿上也能添一笔。”
陈墨还想说什么，胡师爷已经挥手：“不必多言，人我们带走了。你也收拾收拾，三日后随队一起上京——陛下诏书说了，入选女子可带一名亲属陪同。”
衙役上前，这次不再客气，直接架住沈疏影的胳膊。
“不要！不要抓我！”
沈疏影挣扎起来，双脚在地上乱蹬，眼泪夺眶而出，“陈叔救我！我不要去！我要吃豆腐脑！我要吃糖浆！”
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活脱脱一个被吓坏的痴儿。
村民们看着，有的面露同情，有的摇头叹息，也有的眼含羡慕——毕竟，那是去京城，是可能成为皇后的人。
胡师爷却更满意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个真正的傻子，才不会在皇帝面前耍心机，才最安全，也最可能被选中。
“带走。”他下令。
衙役架着哭闹的沈疏影往外走。
陈墨追了几步，被其他衙役拦住。
“三日后，村口集合。”
胡师爷丢下这句话，带着人扬长而去。
沈疏影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陈墨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杏**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双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他知道，这是疏影自己选择的路。
但他还是心疼。
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本该锦衣玉食的公主，如今要被当作货物一样送去京城，供那个弑君篡位的仇人挑选。
夜色降临后，陈墨关好院门，进了灶房。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才走到水缸边，伸手在缸壁内侧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水缸底部的石板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陈墨矮身钻了进去。
地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下有个简陋的木架，架上摆着几卷书，最显眼的是那本蓝皮旧书——《帝策七卷》。
陈墨点燃油灯，从怀中取出纸笔。
他写得很快，字迹刚劲有力：“青鸟听令：风已起，雏凤将出巢。即日起，启动‘归巢计划’所有暗桩。京中接应点按第三预案准备。另，查清此次选后诏书的真正意图，以及李承烨身边术士的底细。青鸟一号。”
写完，他将纸条卷成细筒，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中是一只羽毛青黑相间的鸟儿，正闭眼假寐。
陈墨将纸筒塞进鸟儿脚上的铜环，轻抚鸟羽：“去吧。”
鸟儿睁开眼，乌黑的眼珠在灯光下闪着灵性的光。
它振翅飞起，在密室里盘旋一圈，然后钻进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消失不见。
那是通往外面的通风道。
陈墨在密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帝策七卷》上。
这本书是前朝开国皇帝所著，专讲帝王心术与权谋之道，历来只传皇室嫡系。
十年前宫变那夜，皇后将这本书塞进女儿怀中，连同那句嘱托一起，成了赵清辞——如今的沈疏影——活下去的支撑。
“疏影，”陈墨低声自语，“前路艰险，但你必须走下去。为了你母后，为了赵氏皇族，也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知道李承烨这十年是怎么治国的。
横征暴敛，滥杀忠臣，边境战事不断，百姓苦不堪言。
若再让他坐稳皇位，这江山迟早要败尽。
沈疏影，或许是唯一的变数。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厢房。
沈疏影被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里。
衙役给她送了晚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呆滞地看着地面。
门外有衙役看守，窗子也从外面闩上了。
等到夜深人静，看守的衙役开始打瞌睡时，沈疏影才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的呆滞褪去，眼神清明冷静。
她没有动，只是侧耳倾听。
隔墙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胡师爷和另一个人的对话。
“……刘县令的意思是，这次无论如何要送个人上去。附近几个县都已经找到人了，咱们县若是空手，面子上不好看。”
“可这姑娘八字不对……”
“八字不对有什么关系？”
胡师爷的声音透着得意，“陛下要的是‘心思纯善’，说白了就是要个傻子。这沈疏影，我看就是个真傻子，哭闹起来毫无章法，装是装不出来的。”
“可是万一**出来八字造假……”
“谁会查？”
胡师爷嗤笑，“京城那么远，谁会专门跑来这穷乡僻壤查一个村女的生辰？再说了，咱们报上去的时候，把生辰改一改不就行了？乙亥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就按这个报！”
“这……”
“别这那的了。刘县令已经打点好了州府那边，只要人送上去，咱们县今年赋税就能减一成。至于这姑娘能不能选上，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声音渐低，随后是脚步声远去。
沈疏影坐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果然。地方官为了政绩，什么都做得出来。
伪造生辰，将一个“傻子”送上去邀功——这正是她计划中最好的开局。
她不需要真的八字相符，只需要别人相信她相符。
而一个傻子的生辰，谁会去认真核查？
她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好，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火光，鲜血，母亲的哭喊，还有那句在她耳边反复回响的话：“清辞，活下去，报仇……”
十年了。她终于要踏出第一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沈疏影平静的睡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