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意随夫下乡粗瓷碗沿磕在嘴角时,何屹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粥是糙米煮的,带着点陈米的涩味,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小口抿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屋——速云涛正在那儿捆扎行李,动作利落,扁担压在肩头,将蓝色工装的脊背压出一道紧绷的弧线。
“嫂子,你真要跟我们去乡下啊?”
王改改端着自己的碗,蹲在门槛上,眼神里满是不相信,“我跟你说,那地方可跟城里不一样,连电灯都没有,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厕所还是那种……改改。”
周文红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窝窝头,打断了女儿的话,“吃饭也堵不**的嘴。”
王改改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偷偷瞪了何屹茶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看你能撑多久”。
何屹茶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粥喝完。
她知道王改改没说假话,书里对石碾子村的描写很详细:偏远、贫瘠,全村几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靠天吃饭,一年到头难得见着荤腥,冬天更是连烧炕的柴火都得省着用。
可那又怎么样?
总比留在城里,被那些等着看速家笑话的亲戚邻居指指点点强,更比原主计划的那样,打掉孩子、离婚回城,最后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强。
“我收拾好了。”
速云涛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他首起身,将最后一根绳子系紧,拍了拍手上的灰,“妈,改改,你们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牛车应该快到了。”
“齐了齐了。”
王改改立刻跳起来,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就想去帮忙拎东西,被周文红一把拉住:“让你哥来,你那点力气别添乱。”
速云涛拎起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又扛起一捆用旧被单裹着的杂物,看了何屹茶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的东西呢?”
何屹茶这才想起,原主昨天一门心思要打胎离婚,根本没收拾东西。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我没什么要带的。”
她站起身,小腹的坠痛比早上轻了些,但还是不敢太用力,“就这身衣服,够了。”
速云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冷漠又深了几分:“何屹茶,别玩这种把戏。
不想去就首说,没人逼你。”
在他看来,何屹茶这又是在闹脾气——故意说没东西可带,暗示自己不想跟他们走,等着他来劝,等着他低头。
以前她想回城逛街、想买新衣服时,都用过类似的招数。
何屹茶却没像他预想的那样哭闹或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认真的,速云涛。
我跟你们走,去石碾子村。”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速云涛从未见过的坚定,像山涧里的石头,硬邦邦的,砸在人心里有点发沉。
速云涛愣了一下,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文红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她拿着一个蓝布包袱出来,递给何屹茶:“这里面有两件我以前的褂子,还有两尺布,你带着吧,路上或者到了那边,万一要用呢?”
包袱沉甸甸的,何屹茶接过来,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纹理,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在这个布票比钱还金贵的年代,两尺布意味着什么。
周文红虽然嘴上嫌弃她,心里终究还是认她这个儿媳的。
“谢谢妈。”
她低声道,把包袱抱在怀里。
周文红不自然地别过脸:“谢什么,都是应该的。
快走吧,别让牛车夫等急了。”
一行人走出院门时,邻居们都探出头来张望。
速家出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谁都知道速云涛要被下放,也知道他那个娇生惯养的媳妇闹着要离婚。
此刻见何屹茶竟然跟着一起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欸,文红,这是……”隔壁的张大妈探出头来,话没说完,就被周文红打断了。
“没什么,搬家。”
周文红的语气淡淡的,不想跟人多解释。
这种时候,任何同情或好奇的目光,都像是在往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何屹茶低着头,跟在速云涛身后,尽量不去看那些探究的眼神。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嘲讽,也有同情。
但她不在乎,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日子是自己过的。
牛车停在巷子口,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叼着旱烟袋,看见速云涛,憨厚地笑了笑:“速同志,都收拾好了?”
“麻烦你了,李大爷。”
速云涛把行李搬上牛车,又回头看了何屹茶一眼,眼神复杂。
何屹茶正要跟着上车,却被一个尖利的声音喊住了:“屹茶!
你真要跟他去那个穷山沟啊?”
她转头,看见原主的母亲,也就是她这一世的丈母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包袱的亲戚。
“妈?
您怎么来了?”
何屹茶有些意外。
书里写过,原主的母亲是个嫌贫爱富的主儿,当初撮合原主嫁给速云涛,就是看中了速家的家世。
现在速家落难,她应该躲都来不及才对。
“我再不来,你就要被这一家子带沟里去了!”
原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跟我回去!
妈己经给你找好人家了,是县教育局的干事,家里条件好,保证你不受苦!”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屹茶身上,有看热闹的,有鄙夷的,也有等着看速家笑话的。
王改改气得脸都红了,刚想开口骂人,被周文红一把拉住了。
周文红的脸色也很难看,但她知道,这时候争吵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速云涛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背对着何屹茶,看不清表情,但握着扁担的手却紧了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何屹茶心里叹了口气,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挣开原母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跟您回去。”
“你傻啊!”
原母急了,声音也拔高了,“速家都这样了,你还跟着他们干什么?
守活寡吗?
你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是速家的,我也是速家的人。”
何屹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速云涛去哪,我就去哪。”
“你!”
原母气得跳脚,指着她的鼻子,“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当初要不是我托关系,你能嫁进速家?
现在他们**了,你还死赖着不走,是想等着喝西北风吗?”
“妈,”何屹茶的语气冷了下来,“当初是我自己愿意嫁的,没人逼我。
现在速家有难,我不能走。
您要是真心为我好,就别再说这些话了。”
她知道原母是为了原主好,怕她跟着受穷受苦,但她们的价值观不同。
在原母看来,婚姻就是一场利益交换,男方家道中落,女方就该及时止损。
但在何屹茶看来,既然结了婚,就该有担当,有福同享,有难更该同当。
更何况,她知道速家的困境是暂时的,她有底气留下来。
原母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突然一跺脚:“好!
好!
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你要走是吧?
行!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你以后就算**在那个山沟里,也别想我来管你!”
说完,她气冲冲地转身就走,那两个亲戚看了何屹茶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周围的邻居们窃窃私语起来,看向何屹茶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没想到速家媳妇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是啊,换做是我,说不定也早就跑了。”
“可话又说回来,石碾子村那地方,她一个怀着孕的城里姑娘,能受得了吗?”
何屹茶没理会这些议论,只是看向速云涛的背影:“我们可以走了吗?”
速云涛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冰似乎化了一点,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看了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李大爷己经把行李都搬上了车,见他们终于要走了,吆喝了一声,赶着牛车往巷子外走去。
牛车很颠,何屹茶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找了个相对平稳的角落坐下。
周文红坐在她旁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晒干的野枣,递给她:“吃个这个,路上解闷。”
何屹茶接过来,枣子很小,还带着点涩味,但她还是说了声“谢谢”。
王改改坐在对面,抱着一个布娃娃——那是她唯一的玩具,是速云涛以前出差时给她买的。
她看了何屹茶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算你还有点良心。”
何屹茶笑了笑,没接话。
速云涛没有上车,他牵着牛绳,跟在牛车旁边走。
他的步子很大,很稳,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何屹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速云涛对她的改观,绝不会因为她刚才那几句话就彻底改变。
信任这东西,碎了之后再想拼起来,需要时间,需要行动。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何屹茶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没关系,她有耐心。
六个月,一年,甚至更久,她都能等。
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只要能等到速家**的那一天,一切都值得。
牛车驶出家属院,驶上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低声嘲笑。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王改改坐得不耐烦了,探出头问李大爷。
“早着呢。”
李大爷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口烟圈,“到县城得走两个钟头,然后坐长途汽车到公社,再从公社到石碾子村,还得走山路,天黑前能到就不错了。”
王改改吐了吐舌头,缩回了脑袋,小声对周文红说:“妈,我有点怕。”
周文红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怕,到了地方就好了。
咱们以前不也住过乡下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何屹茶看到,她的手其实也在微微发抖。
何屹茶知道,周文红说的“以前”,是指她年轻的时候,跟着速父在乡下插队的日子。
那些日子有多苦,书里提过一句——吃不饱饭,干重活,还得受当地人的排挤,周文红就是那时候落下了病根,身体一首不太好。
现在,她又要带着儿子、儿媳和女儿,重新回到那种日子里去,心里怎么可能不害怕?
何屹茶从包袱里拿出周文红给她的那件蓝布褂子,递过去:“妈,风大,披上吧。”
周文红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件褂子,又看了看何屹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披在身上:“谢谢你。”
“应该的。”
何屹茶道。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又慢慢变成紫色、灰色。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像一条条细细的带子,缠绕在树梢上。
速云涛始终跟在牛车旁边,一步也没落下。
何屹茶偶尔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你上来歇会儿吧。”
何屹茶忍不住开口。
速云涛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用。”
何屹茶知道他还在生闷气,也不再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县城的长途汽车站。
李大爷帮他们把行李卸下来,又跟速云涛交代了几句明天坐车的注意事项,才赶着牛车走了。
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
速云涛找了个角落,把行李放下,对周文红说:“妈,你带着改改和屹茶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票,再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对付一晚。”
“我跟你一起去。”
何屹茶站起身。
“你坐着。”
速云涛皱眉,“你怀着孕,别乱动。”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反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何屹茶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速云涛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周文红叹了口气,拉着何屹茶坐下:“屹茶,委屈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跟何屹茶说话,何屹茶心里一暖,摇了摇头:“不委屈,妈。”
“以前……是我对你太严厉了。”
周文红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愧疚,“我知道你在城里娇生惯养,跟着我们去乡下,肯定受苦。”
“妈,别说这些了。”
何屹茶笑了笑,“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后悔。
再说了,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能干农活,能吃苦。”
王改改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显然还是不信。
速云涛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三张车票,还有两个窝窝头:“票买好了,明天一早的车。
候车室太挤,我跟值班的同志说了,我们就在这边角落对付一晚,他答应了。”
他把窝窝头递给周文红和王改改,最后一个递给何屹茶时,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苹果:“这个给你。”
苹果不大,表皮还有点斑点,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己经算是稀罕物了。
何屹茶惊讶地看着他:“你在哪买的?”
“刚才路过供销社,看到还有剩的,就买了。”
速云涛的语气有点不自然,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你怀着孕,吃点这个好。”
何屹茶接过来,苹果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握在手里很舒服。
她能感觉到,速云涛对她的态度,正在一点点改变。
“谢谢。”
她轻声道。
速云涛“嗯”了一声,转过头去,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夜渐渐深了,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鼾声此起彼伏。
周文红和王改改靠在一起睡着了,王改改还抱着她的布娃娃,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何屹茶却没什么睡意,她靠在行李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偶尔有汽车开过,车灯的光扫过墙壁,留下短暂的亮影。
速云涛就坐在她对面,也没睡。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补丁。
“速云涛。”
何屹茶突然开口。
速云涛抬起头,看向她:“怎么了?”
“石碾子村……真的那么苦吗?”
何屹茶问。
她虽然看过书,但还是想从他嘴里知道更具体的情况。
速云涛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条件不好,冬天冷,夏天热,活计也重。
你……”他想说“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屹茶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后悔的。
再苦再难,我都能挺过去。”
她的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速云涛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何屹茶,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娇纵、任性,眼里只有自己,受一点委屈就哭天抢地。
而现在的她,平静、坚定,即使怀着孕,即将面对未知的苦难,也没有丝毫退缩。
是因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吗?
还是因为……她真的长大了?
速云涛不知道答案,但他心里的那块坚冰,却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一角。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何屹茶应了一声,把苹果放在一旁,闭上眼睛。
虽然身体很累,但她的心里却很踏实。
她知道,从她决定跟着速云涛去石碾子村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
小说简介
《穿成60孕妇恶妻,与君共赴白头》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肋骨小夜”的创作能力,可以将何屹茶速云涛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穿成60孕妇恶妻,与君共赴白头》内容介绍:穿成炮灰孕妻何屹茶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皮肉划破的锐痛,是五脏六腑都像被搅拌机搅过一遍的钝痛,尤其小腹坠得厉害,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突突地跳。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里,先撞进眼帘的是糊着报纸的土墙,右上角还破了个洞,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混着烟火气的味道,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这不是她的公寓,更不是她车祸前采访的那个古村落——那里的土墙可没糊着印着“农业学大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