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把校服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上刚添的淤青。
那是昨晚父亲摔碎酒瓶时,碎片溅到胳膊上留下的印子,紫得像块没化透的冰。
母亲站在一旁骂骂咧咧:“丧门星,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看了就晦气。”
她没敢哭,只是盯着满地的玻璃碴,想起白天在操场看到的江熠——他穿着干净的白球鞋,在阳光下投篮,影子在地面上跳得很轻快。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她就抱着课本往教学楼走。
路过车棚时,听见熟悉的单车链条声,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江熠骑着车从巷口拐进来,书包搭在车后座,被风吹得晃了晃。
他停在车棚门口,低头锁车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苏郁赶紧躲到香樟树后面,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白球鞋踩过露水打湿的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这个月生活费先欠着,**赌输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泛白。
上周她在小卖部看到江熠给那个蓝裙子女生买进口巧克力,包装纸亮晶晶的,要花掉她三天的饭钱。
原来人和人的生活,真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他那边阳光灿烂,她这边却结着冰。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坐在看台上,偷偷翻出藏在课本里的纸条。
上面是她从运动会秩序册上抄下来的名字——江熠。
字迹被她描了又描,纸边都磨得起了毛。
林晓雨凑过来,指着她的胳膊:“你这伤怎么弄的?”
她慌忙把袖子拉上去,笑着说:“不小心撞的。”
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篮球场——江熠正在和队友击掌,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在锁骨处,像颗没留住的星。
那天放学,她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家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父亲的怒吼混着母亲的尖叫,像无数根针往耳朵里扎。
她抱着书包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声,她好像又听见了江熠的笑声,清亮得像溪水流过石头。
有脚步声停在面前,她抬头,看见江熠站在巷口,手里拿着本练习册,似乎在找人。
西目相对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目光,脸颊发烫。
他愣了一下,问:“同学,你知道高二(三)班的李响住这附近吗?”
声音比在走廊里听到的要低一点,带着点迟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混着家里飘出来的劣质**味,又苦又涩。
“不知道就算了。”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在、在3号楼。”
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回头说了声“谢了”,脚步轻快地往3号楼走去。
苏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今天没穿白球鞋,换了双灰色的运动鞋,鞋边沾着点泥。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干干净净的,她想。
可这点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家里再次传来的玻璃杯碎裂声惊得烟消云散。
晚自习放学,她故意绕远路,想从(三)班门口经过。
江熠正和那个蓝裙子女生一起收拾书包,女生笑着把一本笔记本递给他:“这道物理题我还是不懂。”
他接过本子,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没躲开。
苏郁贴着墙根走过去,听见他说:“****给你讲。”
声音里的耐心,像温水漫过石头。
走到巷口时,雨突然下了起来。
她没带伞,只能抱着书包往家跑。
路过便利店时,看见江熠和蓝裙子女生站在屋檐下,他把伞往女生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女生踮起脚,给他擦了擦肩上的水珠,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雨水顺着苏郁的头发往下流,灌进衣领里,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昨晚父亲把她的课本扔到地上,骂她“读死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那些被踩脏的书页,和此刻江熠干净的白衬衫,在雨里重叠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跑回家时,浑身都湿透了。
父亲坐在桌前喝酒,看见她就骂:“贱骨头,淋湿了回来想感冒赖人是不是?”
她没说话,径首走进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照着墙上贴的课程表。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写着“江熠”的纸条,被汗水浸得发皱,字迹晕开了一点,像滴没忍住的眼泪。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的争吵声,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操场,江熠的篮球滚到她脚边,她蹲下去捡,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笑着说“谢谢”,白球鞋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可她刚要开口,就被母亲的尖叫惊醒——父亲又在打母亲了,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她蜷缩在被子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黑暗里,那个模糊的梦像颗微弱的星,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夜色吞没了。
第二天清晨,她顶着肿起来的眼皮去学校。
路过车棚时,看见江熠的自行车锁在栏杆上,车把上挂着那把蓝色的伞,伞面上还沾着没干的雨珠。
她走过去,悄悄碰了碰伞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早读课上,林晓雨偷偷跟她说:“听说江熠和那个蓝裙子女生在一起了,昨天有人看见他们在操场散步。”
苏郁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练习册上晕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下课铃响时,她看见江熠从走廊经过,那个女生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笑得很甜。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苏郁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鞋尖沾着昨晚的泥点,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想起昨夜那个短暂的梦,想起他笑着说“谢谢”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有些人的光,注定只能远远看着,就像她永远够不到的白球鞋,永远穿不起的干净衬衫,永远盼不来的温暖。
她的十七岁,就像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满地的碎玻璃,和一颗藏在影底、快要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