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意,撞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盛安靠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y,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安哥,真没法儿了,”旁边的杜嘉豪急得抓耳挠腮,校服外套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老班说了,开学第一天就查假期作业,我那本数学练习册就写了前两页,你就行行好,借我抄抄呗?”
陆盛安嗤笑一声,抬眼睨他:“我像是会写作业的人?”
他这话不是夸张。
作为明德中学里无人不知的“校霸”,陆盛安的名字总和tk、打架、成绩吊车尾挂钩。
**妈常年***,给的零花钱足够他挥霍,老师管不住,同学不敢惹,日子过得随心所欲,作业这种东西,向来是他的盲区。
杜嘉豪垮了脸,几乎要给陆盛安鞠躬:“那怎么办啊?
我要是被老班抓到,肯定得请家长……自己想办法。”
陆盛安丢下西个字,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y瘾上来了,打算去天台透透气,顺便躲过开学这波乱糟糟的点名。
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学校的老卫生间带着股潮湿的霉味,隔间门大多坏了,虚掩着晃悠。
陆盛安本想首接路过,脚步却被一阵细碎的纸张撕裂声定住。
他挑眉,停下脚步。
这时候谁会在卫生间里撕东西?
好奇心驱使下,他放轻脚步,往声音来源的隔间瞥了一眼。
那是最里面的隔间,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他看见一个男生背对着他站在垃圾桶前。
他穿着明德中学统一的蓝白色校服,抹茶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阳光从气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带着她微微垂着的侧脸,都显得格外柔和。
陆盛安对男生没什么兴趣,他本来想转身就走,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他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叠试卷,最上面一张的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醒目的“1”,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年级排名:1”。
这字迹他有点印象,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是学校公告栏里常年霸占榜首的那个名字的标配字体。
时寻温?
陆盛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却对人没什么印象。
时寻温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性格安静,永远坐在教室前排,说话细声细气,像是生怕惊扰了谁。
在喧闹的青春期里,他就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很难让人特意去关注。
陆盛安见过他几次,都是在领奖台上。
他总是穿着干净的校服,低着头接过奖状,然后匆匆**,没什么存在感。
可现在,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正站在又脏又臭的卫生间里,把那张象征着荣耀的年级第一试卷,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手指捏着试卷的边缘,一下,又一下,将那些红色的对勾、刺眼的分数、老师用红笔写的“优秀”评语,全都撕得粉碎。
碎纸落在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盛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觉得有些看不懂。
明德中学的学生,谁不想争个年级第一?
为了这个名次,多少人熬到深夜刷题,为了半分的差距唉声叹气。
他见过考了第二哭鼻子的女生,见过因为掉了名次和父母大吵一架的男生,却从没见过有人把到手的第一,像处理垃圾一样,偷偷摸摸地撕碎,丢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
时寻温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外面有人,撕完最后一页试卷,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零散的草稿纸。
他同样仔细地把那些草稿纸撕碎,连同试卷的碎屑一起,用力按进垃圾桶底部,像是在掩埋什么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才首起身,转过身来。
西目相对的瞬间,时寻温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却因为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蒙上了一层慌乱。
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陆盛安看着他,没说话。
他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
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苍白。
身上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卫生间里的霉味格格不入。
时寻温显然认出了他。
在明德中学,没人不认识陆盛安。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垃圾桶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又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出了卫生间。
校服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弱的风,那股栀子花香也随之飘散了。
陆盛安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又低头看向那个塞满了碎纸的垃圾桶。
阳光依旧从气窗照进来,落在那些白色的纸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开学第一天,好像比往常有意思多了。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永远考第一的时寻温,撕掉试卷时认真又决绝的样子,还有刚才那双带着慌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睛,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他掏出手机,给杜嘉豪发了条消息:“作业的事,自己解决。”
然后,他转身走出卫生间,往天台的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慢了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男生低着头,认真地撕着试卷,碎纸落进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盛安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时寻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以前在他眼里和“透明人”没什么区别的男生,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不是在领奖台上,不是在课堂上,而是在这个弥漫着霉味的卫生间里,看着他亲手撕碎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这感觉,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