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是缠人的恶鬼。
从腐井逃出来就没停过,雨丝又密又急,抽在脸上像带了砂砾的鞭子,疼得人眼冒金星。
谢昭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像陷进了烂泥塘,***时靴底沉甸甸的,沾着半尺厚的泥。
左肩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涨,那是昨夜玄甲卫的刀划开的,虽用破布缠了,血还是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半边袖子浸得发黑。
背上的谢砚轻得吓人。
方才在暗道里还能勉强说几句话,这会儿头歪在她颈窝里,气若游丝,呼吸时带着细碎的哨音,像风箱漏了缝。
谢昭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怕颠着他,可泥路坑坑洼洼,脚踝崴了好几下,疼得她牙花子发酸,也只咬着牙没吭声。
“小姐,前面好像有座庙!”
小桃在后面踉跄着追上来,手里攥着块从狱卒身上扯来的破蓑衣,大半都给谢昭挡了雨,自己半边身子全湿了,头发黏在脸上,像只落汤鸡。
谢昭眯眼往前看,雨幕里果然有个黑黢黢的影子,是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檐角歪歪扭扭地挂着半截断幡。
她心里松了口气,脚下加了劲,几乎是拖着谢砚往庙门挪——再淋下去,别说谢砚那身子骨,她自己这伤也撑不住。
庙门是两扇朽木,推的时候“吱呀”响得刺耳,像要散架。
里头一股子霉味混着尘土气,呛得人首咳嗽。
供桌塌了一角,香灰被漏下来的雨水冲成了泥汤,滴滴答答往地上掉。
谢昭把谢砚小心放在供桌下的草堆里,草梗硬邦邦的,还带着潮气,她怕硌着他,又把自己那件虽破却还算干的里衣脱下来,垫在他身下。
“咳……咳咳……”谢砚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睫毛颤了颤,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滴在谢昭的衣料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谢昭心猛地揪紧了。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指尖刚碰上就赶紧缩回来,像碰了烙铁。
“得找千机草。”
她咬着下唇,脑子里翻着母亲教过的药草方子,声音发颤,“娘说过,千机草能压高热,至少能撑三天……”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掀谢砚的衣襟——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哑着嗓子说“谢家血脉里有印记,是淡青色的,像山河印”。
那会儿她不懂,现在却记起谢砚是母亲娘家的人,算起来,也是谢家的血脉。
昏黄的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落在谢砚心口。
果然,一块淡青色的印记趴在苍白的皮肤上,纹路盘盘绕绕,竟和她贴身藏着的那半块玉珏上的纹路有几分像。
谢昭指尖刚要碰到那印记,就听见庙外“砰”一声巨响——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狂风裹着雨丝灌进来,供桌上那点残烛“噗”地灭了。
两个披着蓑衣的人影堵在门口,蓑衣下摆滴着水,腰间挂着串钥匙,是天牢的狱卒!
谢昭认得,一个是总拿烙铁烫人的王二,一个是爱叼旱烟的李老棍。
“跑啊!
怎么不跑了?”
王二咧嘴笑,露出黄牙,手里的刀在火把光下闪着冷光,“就知道你这小娘皮跑不远!
今儿个正好,送你们姐弟俩一块上路!”
谢昭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猛地把小桃往草堆后拽,自己挡在谢砚身前,眼睛飞快扫过庙里的情形:左边是半塌的土墙,碎砖堆得老高;右边是个水坑,积着浑浊的水,漂着烂草;后门被堆着的稻草堵死了,稻草都发黑了,带着股霉味。
“往右边跑!
跳水坑里!”
谢昭低喝一声,拽着小桃就往水坑冲。
她记得母亲说过,遇袭时往脏地方躲,对方嫌恶心,动作会慢半分。
“噗通!”
两人扎进水里,泥水溅了满脸,又冷又腥。
王二的刀劈在她们刚才站的地方,“咔嚓”砍断了几根草梗,泥水溅了他一裤腿。
“操!”
王二骂了句,举刀就追。
谢昭踩着水往稻草堆跑,手里摸了块破水缸碎片,攥得紧紧的。
就在她快摸到稻草时,手腕突然一轻——系着谢砚的发绳断了。
“别去!”
谢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不知什么时候撑着坐起来了,背靠着供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硬是没倒,“他们是……是你继母的人,冲你来的……名单……”谢昭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谢砚正用手指蘸着自己嘴角的血,在供桌上划着什么。
血痕歪歪扭扭,却隐隐能看出是些纹路,和她藏的玉珏上的、他心口的印记,竟是一路的。
谢昭心口一跳,一股莫名的热流顺着脊椎爬上来。
“谢公子,你这是……山河印……它认主了。”
谢砚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嘴角却扯出个极淡的笑,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掉,“**说过,山河印会选血脉最纯的人……我是旁支,死士,本不该……闭嘴!”
谢昭扑回去扶住他,眼泪没忍住,砸在他手背上,混着血,“什么旁支死士?
你是我哥!
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你给我撑着!”
话音刚落,后腰突然一凉。
谢昭猛地回头,看见李老棍举着刀站在身后,刀上沾着血——是她的血。
刀锋从左肩穿了过去,疼得她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骨头被刺穿的闷响。
她被刀的力道带得往前栽,膝盖“咚”地磕在泥地上,震得牙都松了。
可不知哪来的狠劲,她反手抓住了李老棍的手腕,指甲狠狠掐进他肉里,疼得他“嗷”一声叫。
另一只手摸出那半截碎瓷片,用尽全身力气往他脖子扎去!
“呃……”李老棍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人首挺挺地倒了。
王二见状,红了眼,举刀就往谢昭后颈劈。
谢昭想躲,可左肩的疼让她动不了,刀风己经刮得后颈发凉——就在这时,她贴身藏着的玉珏突然烫起来!
一股热流从心口窜上来,顺着胳膊往指尖跑。
玉珏“嗡”地一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团火,猛地撞在王二脸上。
“啊!
我的眼!”
王二惨叫着捂着脸往后退,手里的刀“哐当”掉在水里,“烫!
疼死老子了!”
谢昭趁机拽起谢砚,往后门跑。
刚跑到稻草堆边,就听见身后“咚”一声——是谢砚!
他竟抓起供桌上那只破香炉,砸在了王二背上!
香炉碎了,王二踉跄着回头,眼里冒着火,可脸上的烫伤让他看不清,只能瞎挥着刀。
“走!”
谢昭咬着牙把谢砚背起来,冲出后门。
后门外头是片竹林,竹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人在说话。
谢昭靠在竹子上喘气,浑身都在抖,左肩的伤疼得她快晕过去。
谢砚趴在她背上,呼吸越来越弱,像随时会断。
“小姐……”谢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怀里……有东西……”谢昭伸手往他怀里摸,摸出半块虎符,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昭宁”两个字,是母亲提过的、女帝留下的虎符!
“娘说……若见着‘昭宁’虎符……是钥匙……”谢昭的声音哽咽了,指尖摸着虎符上的字,又想起母亲临终没说完的话。
“是开粮仓的钥匙。”
谢砚咳了几声,血沫堵在喉咙里,说话断断续续,“青牛峡……女帝藏的粮仓……是空的……是玄甲卫……贪墨的……”他的手突然抓住谢昭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节都白了:“千机草……在青牛峡……找阿古拉……狼王谷……”话没说完,他又剧烈地咳起来,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谢昭摸他的额头,烫得更厉害了,她急得去扯自己的外衣,想给他裹上,指尖碰到他心口时,却顿住了——那淡青色的印记竟在发光!
微弱的青光,和她怀里的虎符、玉珏上的红光交缠在一起,像有了生命。
“山河印……认主了……”谢砚看着那光,眼里亮了亮,像是回光返照,“***血脉……比女帝……更纯……”谢昭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用血写在囚衣上的字:“昭儿,若山河印认你,你便是……”后面的字被血糊了,看不清,可她现在好像懂了。
“谢砚!
你撑住!”
她把外衣裹在他身上,咬着牙往竹林深处走,“我带你去青牛峡!
找千机草!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把那些脏事都扒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娘没通敌!
你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死士!”
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沙沙响。
谢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泥路滑得很,她摔了好几跤,却死死护着背上的谢砚。
怀里的虎符和玉珏贴着心口,暖得很,像母亲的手。
她想起母亲总说:“昭儿,女子也能扛事。”
以前她不信,觉得女子能做的不过是描花绣草,可现在她背着亲人,握着真相,走在这漫天雨里,忽然觉得——母亲说得对。
哪怕路再难走,伤再疼,她也得走下去。
不光为自己,为母亲,为谢砚,也为那些和她们一样,被世道踩在泥里却还想抬头的女子。
“我们走。”
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谢砚说,还是对自己说。
雨幕里,她的背影歪歪扭扭,却硬是没弯。
小说简介
小说《凤鸣九霄:定北侯嫡女》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鹰王神笔”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谢昭谢砚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空气里的腥气黏得像没熬透的浆糊,糊在鼻头上,吸一口就往肺里钻——不是单纯的血腥,是腐烂的内脏混着陈年霉味,甜腻腻的,腻得人嗓子眼发堵。谢昭缩在木笼角落,手腕上的烙伤被汗浸得发涨,皮肉翻卷的地方沾着木刺,一动就疼得眼冒金星。她没敢动,只用后槽牙咬着下唇,把到了喉咙口的哼声咽回去,唇肉咬破了,满嘴都是铁锈味。这木笼太小了,蜷着腿都硌得慌。三天前她还在侯府后院,踩着青石板看母亲教女先生们摆沙盘,母亲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