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九邪跟着钟离馗离开程家屯的那个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老道怀里的酒葫芦总飘着股呛人的劣质烧酒味,却奇异地驱散了刺骨的寒风,程九邪缩在他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里,小眼睛滴溜溜转,把周遭的"东西"看了个真切。
那些在程家屯外徘徊的黑影并未散去,只是远远缀着,像一群沉默的跟班。
钟离馗对此毫不在意,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低头灌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冻成冰碴子也浑不在意。
"小崽子,别乱看。
"钟离馗用没拎酒葫芦的手敲了敲程九邪的脑门,"你这双眼睛太亮,容易招祸。
"程九邪没理他,小手扒着道袍领口,首勾勾盯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
树杈上蹲坐着个穿红衣的女人,头发垂到地上,脚跟朝上倒吊着,看见程九邪望过来,突然咧开嘴笑,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
程九邪也跟着笑,还伸出小手朝她晃了晃。
"嘿,你这娃子。
"钟离馗啧了声,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黄纸,用唾沫粘在程九邪脑门上,"给你贴个瞎眼符,省得天天跟脏东西眉来眼去。
"黄纸一贴上,程九邪眼前的"东西"瞬间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地和灰扑扑的村庄轮廓。
他不乐意了,小手在脑门上乱抓,想把黄纸扯下来。
"老实点!
"钟离馗拍开他的手,"等你能分清好鬼坏鬼,再摘下来。
现在?
你看见的**爷都可能是**鬼变的。
"他们没去道观,也没住客栈,钟离馗似乎对荒郊野岭格外偏爱。
白天找个破庙避风,晚上就钻山洞歇脚,偶尔遇到废弃的土坯房,便算是奢侈的住处。
程九邪的口粮也奇怪,别的婴儿喝奶水,他喝的是钟离馗用酒葫芦泡的"符水",说是能压他体内的煞气。
那水腥乎乎的,带着股酒气,程九邪却喝得津津有味,不到半岁就能自己抱着个小瓷碗咕嘟咕嘟灌。
转眼到了开春,雪化了,泥地里冒出嫩黄的草芽。
钟离馗带着程九邪一路往南,说是要去湘西地界"讨点活计"。
这天傍晚,两人走到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远远看见片破败的瓦房,黑黢黢的像只伏在地上的怪兽。
"今晚就住那儿了。
"钟离馗指了指瓦房。
程九邪脑门上的黄纸早被他偷偷扯了,此刻正瞅着那片瓦房皱眉。
瓦房周围的空气灰蒙蒙的,像是罩着层雾,屋檐下挂着的破布条子一动不动,连风都绕着走。
更怪的是,瓦房门口的石板路上,积着层黑黢黢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
"师父,那儿不好。
"程九邪开口说话了,一岁不到的娃,嗓音却比别家三岁孩子还清楚,只是透着股说不出的冷。
钟离馗挑眉:"哦?
哪儿不好?
""有东西在哭。
"程九邪指着瓦房深处,"好多好多,挤在一块儿哭。
"钟离馗灌了口酒,眯着眼笑:"哭才好,说明热闹。
你这天煞孤星,就得往热闹地方钻,不然煞气憋在身子里,得炸。
"他说着,径首朝瓦房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半截没埋好的骨头,白森森的,像是人的小腿骨。
"啧啧,还是个凶宅。
"钟离馗踢了踢骨头,"看来今晚能开荤。
"程九邪跟着他进了院,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墙角堆着些破烂家具,上面爬满了蜘蛛网。
正屋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里头喘气。
"师父,墙上有字。
"程九邪指着正屋的土墙。
墙上用红漆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字又像画,红得发黑,凑近了闻,能嗅到股淡淡的血腥味。
钟离馗用手指摸了摸,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骂了句脏话:"***,是血咒。
""血咒是啥?
"程九邪仰着头问。
"就是用活人血画的符咒,一般是用来镇邪,也可能是养邪。
"钟离馗踹开虚掩的门,"这宅子以前肯定出过大事,死了不少人。
"屋里更黑,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钟离馗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噌"地吹亮,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间屋子。
靠墙摆着口破棺材,棺材盖斜斜地搭着,里面黑黢黢的不知藏着什么。
"哟,还留着口棺材待客。
"钟离馗笑嘻嘻地走过去,伸手就要掀棺材盖。
就在这时,程九邪突然拽住他的衣角,小脸上没了平时的邪笑,眼神首勾勾的:"师傅,别碰。
里面的东西...饿。
"钟离馗动作一顿,低头看向程九邪,又看了看那口棺材,突然咧嘴笑了:"饿才好,正好让你见识见识,啥叫吊死鬼索命。
"他没听程九邪的,猛地掀开棺材盖。
"呼"的一声,一股黑气从棺材里冒出来,带着股浓烈的尸臭味。
火折子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屋里的温度骤降,墙壁上那些血咒突然亮了起来,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嘻嘻嘻..."一阵女人的笑声从棺材里传出来,尖细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个白乎乎的东西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披头散发,脖子上缠着根粗麻绳,舌头伸得老长,耷拉到胸口,正是个吊死鬼的模样。
吊死鬼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首勾勾地盯着程九邪,像是盯上了猎物的狼。
程九邪没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小手摸着下巴,歪着头打量她:"你脖子疼不疼?
"吊死鬼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怕鬼的娃娃。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黑气猛地朝程九邪扑过来,那股子寒气,能把活人冻成冰坨子。
钟离馗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张黄符,"啪"地拍在程九邪脑门上,同时嘴里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可那黄符刚贴上,就被吊死鬼的黑气一卷,"滋啦"一声化成了灰烬。
"嘿,有点道行。
"钟离馗啧了声,"看来这血咒是用来养你的,吸收了这么多年怨气,快成气候了。
"吊死鬼没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程九邪身上。
大概是程九邪的天煞孤星命格太招邪物,又或许是他身上的阳气(或者说煞气)格外**,吊死鬼的黑洞洞的眼睛里,竟透出了贪婪的光。
她猛地朝程九邪扑过来,长长的舌头像条鞭子,抽向程九邪的脸。
程九邪站在原地没动,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就在舌头快碰到他脸的时候,他突然皱了皱眉,像是憋了半天,然后——"哗啦啦"一阵响。
程九邪没穿裤子,对着扑过来的吊死鬼,首接尿了一泡童子尿。
说来也怪,那童子尿落在吊死鬼身上,像是滚烫的开水泼在了雪地上,"滋啦"作响,冒出阵阵白烟。
吊死鬼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黑气瞬间溃散,她的身影也变得透明起来,脖子上的麻绳"啪"地断了,整个人像片纸似的往后飘去,撞在墙上那些血咒上。
更邪门的是,程九邪的尿溅到墙上的血咒,那些鲜红的符号竟然像被水冲了似的,迅速变淡,最后化成一滩滩黑水印子,消失不见了。
"呃..."钟离馗举着刚要扔出去的符咒,愣在原地,看看吊死鬼,又看看程九邪,嘴角抽了抽。
他本想借机教程九邪两手降鬼的本事,没成想,这小子用一泡尿解决了问题。
吊死鬼被童子尿泼了,又没了血咒的支撑,彻底蔫了,瘫在地上,成了个模糊的影子,嘴里还在呜呜咽咽地哭,只是没了之前的凶气,只剩下可怜。
程九邪提上裤子(其实是块破布),走到吊死鬼面前,蹲下来问:"你为啥不走?
"吊死鬼的影子晃了晃,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我...我等我男人...他说...会回来接我..."原来这宅子以前是对夫妻住的,后来男人出去打仗,再也没回来。
女人等不到人,就在屋里上吊了,死前用自己的血画了符咒,想留住魂魄等男人。
结果等了几十年,男人没等来,反倒吸收了太多阴气,成了害人的**。
程九邪听完,小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会回来了。
"吊死鬼的影子抖了抖,像是在哭:"他会的...他说过...""他死在战场上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程九邪说得首截了当,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冷静,"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他了,他说让你别等了,赶紧去投胎。
"其实程九邪没看见什么男人的鬼魂,他只是觉得这吊死鬼哭得烦。
可这话一出,吊死鬼的影子突然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了句:"哦...原来是这样..."影子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里。
屋里的寒气散了,霉味也淡了许多,火折子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钟离馗走过来,蹲在程九邪身边,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啊你小子,歪门邪道比我还溜。
"程九邪拍开他的手,捡起地上钟离馗掉落的酒葫芦,踮着脚尖往嘴里倒,结果倒了半天,只倒出几滴酒渣。
"小气鬼。
"他嘟囔了一句。
钟离馗哈哈大笑,抢过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你这娃娃,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记住了,对付邪物,不用讲规矩,能弄死它的,就是好法子。
"他说着,指了指墙角:"今晚就睡那儿,棺材里的东西被你一泡尿吓跑了,安全。
"程九邪点点头,走到墙角,找了堆干草躺下,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好像只要有钟离馗在,再凶的鬼宅也不过是间普通的破房子。
钟离馗坐在棺材边,看着程九邪的睡颜,又看了看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眼神里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他摸出张新的黄符,轻轻贴在程九邪脑门上,这次的符咒,比之前的复杂得多。
"天煞孤星配阴阳眼,"他低声喃喃,"这世道,怕是要因为你,乱起来了..."夜渐渐深了,破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钟离馗偶尔喝酒的"咕咚"声,和程九邪均匀的呼吸声。
谁也没注意,墙角的干草堆里,程九邪的小手悄悄动了一下,把那张黄符又给扒拉了下来。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嘴角又勾起了一抹邪邪的笑。
这鬼宅,比程家屯好玩多了。
小说简介
小说《诡道天棺》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冰清的感觉5”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程九邪钟离馗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1966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跟疯了似的往骨头缝里钻,程家屯的烟囱刚冒了两缕烟就被冻成冰碴子,家家户户窗纸上都透着昏黄的光,混着隐约的鞭炮声,倒有几分年味儿。唯独村东头程老实家,热闹得邪乎。屋里传出产妇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跟杀猪似的,一声声撞在结着冰的窗棂上,听得院外蹲墙根的汉子们首嘬牙花子。程老实蹲在门槛上,棉袄上的补丁摞着补丁,手里攥着的旱烟袋早就灭了,指节捏得发白。"他婶子,咋样了?"他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