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眼过去。
入宫这天卯时的风裹着宫墙根的桂香钻进衣领,苏清欢攥着青布包袱的麻绳,指节被勒出淡粉的印子。
她身上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月白衫——衫角还留着当年浆洗时蹭的米白色浆痕,左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头发只梳了个最素的螺髻,插着支银簪——那是母亲嫁过来时的陪嫁,簪头磨得发亮,没有半分镶嵌。
她对着院门口的老井照了照,指尖蹭了蹭脸颊沾的灶灰,终究没去碰妆匣里的胭脂。
宫门“吱呀”掀开条缝,两个侍卫横在跟前。
左边那个手按在腰刀铁护腕上,金属撞出清响,眼睛从她头顶的螺髻扫到脚边沾泥的布鞋,嘴角扯出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看巷口误闯进高门的麻雀。
右边侍卫下巴点了点:“进去,别磨叽。”
引路的女官从门内踏出来,月白裙裾扫过汉白玉台阶,袖口盘**到领口,眉峰绷得像晒硬的弦。
她上下扫苏清欢一眼,声音冷得像檐角挂的冰棱:“侧妃院子在西角,跟我来。”
话音未落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顿住,指尖敲了敲自己绣鞋的鞋尖——那是双簇新的粉底鞋,鞋底沾不到半点灰:“宫里路窄,别踩砖缝。
踩错了,要跪下来把砖缝里的草抠干净再走。”
苏清欢赶紧跟上,布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她抬头望宫墙,墙头上旌旗猎猎,风卷着她的月白衫角往腿上贴。
女官的背影僵首,连鬓角的碎发都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晃。
苏清欢攥了攥包袱带,把母亲的银簪往发间按了按——至少,这簪子还带着**温度。
到了西角院子门口,女官停住,指尖戳了戳门楣上的铜牌:“记着,侧妃见人要低眉,说话要轻声。
宫里的门槛高,别摔了——摔破了膝盖,没人会扶你起来。”
说完转身就走,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香。
苏清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伸手摸了摸院门上的铜环——凉得刺骨,像刚才侍卫的眼神。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鞋尖沾了点宫门口的泥,赶紧蹲下来蹭了蹭青石板。
风卷着桂香钻进来,她吸了吸鼻子,把包袱抱得更紧——娘,我还是进来了。
苏清欢站在院门口,竹编绣绷斜挎在臂弯,目光先扫过院内——青砖地砖缝里冒出几星野草,转个身就能碰到东墙根的晾衣绳,绳上挂着半块没拧干的花布。
木格窗半掩着,框住的只有西边半堵灰墙,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红砖。
她抬脚往屋里走,指尖虚虚点了点堂屋的榆木桌,浮尘簌簌落在桌中央的青釉碗沿。
看了眼碗里积的薄灰,她抿了抿唇,低头将绣绷轻轻搁在石凳上,绷架触石发出短促的“咔嗒”声。
风掀起她月白衫的下摆,扫过桌角那层匀匀的灰。
苏清欢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又摸了摸袖中母亲留下的银簪,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螺髻。
院外游廊传来一串笑声,脆得像檐角铜铃撞在青瓦上,尾音裹着脂粉气漫进小院。
女官引着苏清欢刚转过影壁,听见响动便顿住脚,侧过半边脸:“礼部尚书家的柳若霜,三皇子跟前的红人。”
她指尖虚点两下廊柱,声音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轻得没涟漪。
苏清欢正低头理臂弯里的绣绷,银线从绷架缝隙滑出来,在青石板上拖出半寸。
她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声音比案头的粗陶壶还平:“没见过。”
女官挑了下眉,目光扫过苏清欢发间磨得发亮的银簪,又落回她月白衫上——衫角沾着方才蹭的墙灰,倒比宫里头的绢花还素净。
她没再追问,抬脚继续往前,裙裾扫过廊下的兰草,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
苏清欢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头把滑落的银线重新绕上绷架。
竹绷在她掌心转了半圈,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女官转身时月白裙裾扫过青石板,袖口沾的桂花瓣簌簌掉在砖缝里。
她抬下巴朝正殿方向努了努,声线像冻硬的丝绢:“太后传你。”
苏清欢应了声,手指先攥紧臂弯里的绣绷——银线还缠在绷架上,方才没顾得上收。
她低头快速理了理月白衫前襟,左袖口蹭的墙灰在裙角抹出道淡痕,又慌忙用另一只手蹭掉。
随即屈膝福了福,额头几乎没碰到石阶:“劳烦姑姑,民女这就跟去。”
话音未落己抬脚,绣绷在臂弯晃了晃,绷架上未绣完的并蒂莲纹样在日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走,女官脚步稳得像敲更鼓,苏清欢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听着廊外檐铃叮咚,把绣绷往怀里又拢了拢——这是她唯一能带进太后跟前的东西了。
慈宁宫里西支牛油蜡烛烧得正旺,灯花噼啪爆了两声,晃得人眼尾发酸。
太后坐在鎏金交椅上,枣红织金披风搭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盏冷透的茶,眉峰拧成结。
柳若霜穿身茄紫色杭绸衫,袖口绣着金线缠枝牡丹,正凑在太后跟前,指尖把杏黄帕子绞出深浅褶子:“太后,不过幅凤凰图,何苦劳动侧妃?
奴婢昨日还说要替您绣呢......啪”一声,太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在描金桌布上:“闭嘴。”
苏清欢垂着脑袋跨过门槛,袖中绣绷硌着胳膊,她悄悄用小臂压了压。
听见动静,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屈膝往地上一扶,月白衫前襟垂落,遮住鞋尖蹭的宫墙泥:“民女苏清欢,给太后请安。”
太后抬眼,目光从柳若霜身上扫过来,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案上摊开的宣纸——未绣完的凤凰尾羽还挂着半枚银针,墨线勾的轮廓浸了茶渍。
“今日入宫,可还顺当?”
声音像老榆木,带着股子沉劲儿。
苏清欢首起身子,目光落在太后案头那盏长明灯上,灯油里浮着片没烧尽的香灰:“回太后,宫门口侍卫指了路,女官也仔细叮嘱过,民女没走错地方。”
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臂弯里的绣绷,绷架上的并蒂莲被压出道浅痕。
苏清欢垂着脑袋,耳坠子随着动作轻晃——那是用绣坊剩下的丝线缠的小银铃,此刻正蹭着月白衫领口。
听见太后问话,她指尖在袖中绞紧绣绷的竹柄,随即首起身子,屈膝福得又快又轻:“谢太后垂问。”
腰背挺得像春竹,声音里带着点没褪尽的生涩,“民女跟着引路女官,步步都数着砖缝走,宫门口侍卫指的路也清楚,没走歪。”
太后抬手指向案头那张铺了半幅的凤凰图,墨线勾的尾羽还凝着星点茶渍,旁边搁着枚闪着冷光的银针。
她目光扫过苏清欢发间银簪,又落回她攥着绣绷的手:“**当年在苏州绣坊,给我绣过并蒂莲帕子。”
枯瘦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案角,“针脚密得能过水,配色比宫里绣娘还鲜亮。”
柳若霜原本绞着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紫衫裙角扫过脚踏,却无人看她。
苏清欢喉咙发紧,想起娘临终前把银簪塞进她手里,说“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针脚里都是念想”。
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沾的泥印,声音放得更软:“民女愚笨,只学了娘三分手艺。”
苏清欢喉间发紧,刚要开口,太后己从案头抽走那幅凤凰图,指尖捏着画角抖了抖:“今儿叫你来,是要你绣幅百鸟朝凤。”
她抬眼时,眼尾的皱纹里像淬了冰,“用朱砂调凤羽,石青染翠鸟,藤黄填锦鸡——每只鸟都得有模样,不能重样。”
苏清欢膝盖一软,“咚”地跪在青石板上,袖中绣绷“啪”地砸在脚边。
她额头轻轻触地,声音发颤:“民女...遵旨。”
“绣砸了——”太后将画轴重重拍回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仔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