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天启元年的暮春,国子监的梨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压弯了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场碎雪。
萧策是**进来的。
他刚从禁军演武场过来,一身玄色劲装还沾着尘土,腰间的制式佩刀没来得及解,刀柄上的缠绳被风吹得晃悠。
他是凭着父亲的功勋补进国子监的,骨子里还是觉得舞刀弄枪比之乎者也实在,这会儿趁着先生不在,溜进来想找棵树歇脚。
刚拐过月亮门,就撞见个穿月白襕衫的少年。
少年正蹲在梨花树下,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对着铺在青石桌上的宣纸勾画。
风卷着花瓣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他浑然不觉,只微微蹙着眉,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耳尖都透着点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萧策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军营里见惯了糙老爷们,或是宫里那些眉眼带笑却藏着算计的内侍,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安静得像幅画,连落在他身上的梨花,都像是特意描上去的景致。
“喂,”萧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有些突兀,“这里不让私自用笔墨。”
少年闻声抬头。
那是双极亮的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起初带着点被惊扰的茫然,看清萧策身上的佩刀后,又多了几分警惕,却并不显怯懦。
他放下笔,站起身时,萧策才发现他比自己矮小半个头,身形清瘦,站在漫天梨花里,倒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学生谢云璃,”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润,像玉珠落盘,“在此临摹《九成宫》,并非私自用墨。”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砚台,“是先生允准的。”
萧策“哦”了一声,有点尴尬。
他刚进来没几日,规矩还没摸清。
目光扫过那张宣纸,上面的字确实有九成宫的风骨,笔力稳健,撇捺间却带着股少年人的清劲,比他那鬼画符似的字好看百倍。
“萧策。”
他也报上名字,手在身侧,没找到合适的话,干脆转身想走。
“萧兄请留步。”
谢云璃突然叫住他。
抓了抓萧策回头,看见谢云璃捡起片落在宣纸上的梨花,轻轻放在旁边的白瓷碟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方才见萧兄腰间佩刀,是禁军的制式?”
“嗯,”萧策点头,“家父在禁军当差,我暂代他的职。”
其实是父亲病重,他替父入营,这话却没必要细说。
谢云璃的眼睛亮了亮:“那萧兄定然懂剑法?”
“略懂。”
萧策挑眉,见他眼里没有寻常文弱书生对武人的轻视,倒有几分好奇,便多了些耐心,“怎么,谢兄想学?”
“并非想学,”谢云璃笑了,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梨花瓣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花瓣簌簌落下,“只是前日看《吴子兵法》,对‘以奇胜正’一句颇有疑惑,想请教萧兄——若两军对垒,兵力悬殊时,除了死战,还有别的法子吗?”
萧策一愣。
他以为这些书生只会之乎者也,没想到会问兵法。
他走到石桌旁,捡起谢云璃的笔,蘸了点墨,在宣纸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阵图:“你看,若敌军在此处布防,左翼必弱,派一支轻骑绕后……”他说得兴起,忘了分寸,手肘不小心撞翻了砚台,墨汁泼出来,在宣纸上晕开一**黑渍,正好盖在谢云璃刚写好的字上。
“该死!”
萧策低骂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脏。
谢云璃却没生气,只是拿过宣纸,小心翼翼地拎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笑道:“无妨,墨渍像朵云,倒添了些意趣。”
他把纸放在石桌上晾着,又从书箱里拿出一张新纸,“萧兄说得极好,不如再讲讲?”
萧策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心里的懊恼淡了些。
风又起,梨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的宣纸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狼藉里的墨渍,又看了看谢云璃眼里的认真,忽然觉得,这国子监的日子,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兵法到剑法,从军营的趣事到书本里的典故。
萧策发现谢云璃看似文弱,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说起边关战事时,眼里的忧色比谁都真切;谢云璃也发现,这个看似粗豪的禁军少年,其实心思缜密,对行军布阵的理解,比许多宿将还要通透。
日头偏西时,谢云璃收起纸笔,从书箱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萧策:“这是家母做的杏仁酥,萧兄若不嫌弃……”萧策接过来,入手温热。
他打开纸包,一股甜香漫出来,混着梨花的清芬,钻进鼻腔里。
“谢了。”
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而不腻,像刚才谢云璃的笑。
“改日若有机会,”谢云璃背起书箱,转身时回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想请萧兄指点剑法。”
“随时奉陪。”
萧策扬了扬手里的杏仁酥,看着谢云璃的身影消失在梨花深处,心里忽然觉得,这国子监的梨花,好像比别处的好看些。
他不知道,很多年后,当他在雁门关的风雪里想起这一天,想起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的少年,想起那带着墨香和甜意的风,心头的寒意,会暂时散去些许。
而那片被墨渍染污的宣纸,谢云璃后来一首收着,夹在《吴子兵法》里,成了他们无数交集的开端。
小说简介
长篇都市小说《【烬雪关】》,男女主角谢云璃萧策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栾柒捌”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楔子天启三年,冬。这场雪己经下了整整三个月。从北境的雁门关一首漫到京华的紫宸殿,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得晃眼,冷得刺骨。新帝朱允拢了拢狐裘,看着阶下簌簌落雪,指尖在暖炉上烙出浅红的印子——他登基三年,似乎每年冬天都比前一年更冷些,尤其是今年,连南边的金陵都飘了雪,像是老天爷在提醒他,这江山,还没捂热。殿外传来靴底碾过碎冰的声响,内侍监总管李德全猫着腰进来,声音压得比雪还轻:“陛下,镇北侯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