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星光不渡我

沈星渡把湿透的卫衣扔进塑料盆，身上只剩一件背心，冷得打颤。

水管"哗啦"一声，浑浊的自来水冲在布料上，颜色瞬间深了一度——像今晚的遭遇，脏得猝不及防。

"倒霉鬼。

"她自嘲，抬手去摸墙壁的开关，灯却先一步灭了。

停电了。

狭窄的单间陷入黑暗，窗外路灯循着未关严的窗帘缝钻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条不肯融化的冰棱。

她靠着墙滑坐，额头顶膝盖，听见自己肚子叫得比雷还响。

一天没进食，试镜结果未知，房租三天后到期。

她咬咬牙，把冷水泡开的方便面端到窗边，借着微弱光线吞咽。

面汤咸得发苦，她却连最后一滴都喝得干净——明天还要跑组，不能先倒下。

手机屏幕亮起，是医院自动催款短信：欠费二万八千西百元，请于三日内补缴。

数字像钉子，一根根敲进眼球。

沈星渡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深呼吸，告诉自己：先睡，先活。

......次日，横店影视城试镜区。

太阳刚冒头，青砖地面泛着潮气。

沈星渡排在长廊外侧，手里攥着号码牌——47号。

她数着前面的人头，估算自己还有西十分钟，足够再默一遍台词。

今天要试的是古装剧《春尽》的女三：**公主"阿九"，一场独白的戏台词她背得滚瓜烂熟，连断句都带着韵律。

她低头默念，忽然前方一阵骚动。

"让一让，宁老师来了！

"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语气恭敬。

人群自动分开。

沈星渡抬头，只见一个戴墨镜的女孩被簇拥着走近，身材高挑，裙摆扫过地面，像风掠过湖面。

宁朝夕，近两年靠古偶蹿红的新晋小花，粉丝量过千万。

沈星渡平日跑组，只在通告里见过这个名字，如今真人经过，自带香风与闪光灯，连阳光都偏爱她。

"宁老师，您先试？

里边请。

"副导演亲自掀帘子，笑得眼角褶子开花。

宁朝夕没摘墨镜，只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她踏进门的瞬间，不知有意无意，回头扫了一眼排队的演员，目光掠过沈星渡，停了一秒，又移开。

那一秒，沈星渡心里莫名"咯噔"。

半小时后，试镜间大门"砰"地推开，工作人员探头出来："47号，沈星渡，到！

"她攥紧剧本，深吸气，迈步入内。

房间空旷，长桌后坐着五个人：导演、制片、选角导演，以及——傅京泽。

他靠坐在最右侧，黑色衬衫，领口敞开，袖口随意挽起，像昨夜雨里那把冷刃，突然出现在白昼。

男人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咖啡，热气早散，只剩一圈褐色水渍。

沈星渡脚步微顿，视线与他短暂相接。

对方眸色平静，像从未见过她。

"开始吧。

"导演点头。

沈星渡收敛心神，走到中央，朝众人鞠躬。

再抬头，她己入戏——"阿九"跪在残阳里，**破家，长剑抵喉。

她声音轻，却带着将碎未碎的韧劲："你要这天下，给你便是。

可你拿什么换我百姓的命？

"两行清泪适时落下，她抬眼，瞳仁映出灯光，像燃到尽头的烛芯。

一段结束，室内安静。

导演低头翻看资料，选角导演在纸上写了什么，推到傅京泽面前。

男人扫了一眼，指尖轻点桌面，声音低沉："外形合适，但情绪不够绝望。

"一句话，像雪落热铁，瞬间化穿她所有底气。

沈星渡攥紧指节，保持礼貌微笑："谢谢老师指点。

""先这样，下一位。

"制片抬手示意。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所有光线。

走廊里，47号牌还攥在她手里，被汗水浸得发软。

沈星渡深吸口气，告诫自己：被拒绝是常态，别矫情。

可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停在侧门——她想听听下一个试镜者的评价。

门缝里，传出制片的声音："宁朝夕那边确定能来吗？

档期没问题？

""能来。

"选角导演笑，"人家背后可是星港传媒，大资方点名要她。

""那刚才这位？

"导演语气随意。

"外形太像女主，容易抢戏，PASS吧。

"沈星渡怔在原地，胸口像被塞进一块冰，寒意一路蔓延到指尖。

原来如此。

她垂眸，把号码牌折成两半，投进走廊垃圾桶。

转身时，她听见自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像把最后一丝侥幸，也掐死了。

傍晚，片场食堂。

沈星渡端着六元一份的盒饭，找到角落坐下。

她饿了一整天，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米饭里来回戳。

微信震动，是室友陈安安：试镜怎么样？

她回：被替了，资方要宁朝夕。

陈安安：正常，那个角色本来就是香饽饽。

别难过，晚上姐请你喝酒。

沈星渡刚想回"好"，界面跳出一条陌生短信：沈小姐，请于19:00到凯宾斯基3301房，详谈《春尽》角色。

——傅没有落款，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尾号8888。

她盯着那行字，眉心首跳。

凯宾斯基是横店附近唯一的五星，3301常年被大资方包下，圈内戏称"金主堂"。

去，还是不去？

三万元医药费、停电的出租屋、垃圾桶里的号码牌——所有画面走马灯一样闪过。

沈星渡垂下眼，回复：准时到。

她倒想看看，这位傅先生到底想谈什么。

夜里七点，凯宾斯基电梯升至33层。

沈星渡站在3301门前，黑色T恤配牛仔裤，素颜，头发半干。

她抬手，刚要敲门，门却先一步从里打开。

傅京泽立在门口，衬衫换了白色，袖口依旧挽起，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给雨夜那短暂的一瞥补上后续："进来。

"沈星渡没动："傅先生想谈什么？

""角色。

"他侧身，让出通道，"站着聊？

"屋内灯光暖黄，落地窗外灯火璀璨。

茶几上摆着一份合同，封面赫然印着《春尽》剧组章。

沈星渡走近，垂眸扫过——片酬那一栏，填着三十万。

她心跳漏一拍。

"女三，阿九。

"傅京泽倚在桌沿，声音不高，却自带压迫，"演不演？

"沈星渡抬眼："条件？

"男人轻笑，像是早料到她这么问，指尖点了点合同尾页："签字即生效，没有其他条件。

"她皱眉，不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傅京泽看穿她心思，淡声补一句："我投资戏，只选最合适的演员。

昨晚——"他顿了顿，"你确实像阿九。

"昨晚？

沈星渡微愣，猛地反应过来——雨夜，宾利，泥水。

她脸色微冷："原来是您。

抱歉，我没认出来。

""现在认也不迟。

"男人垂眸，把钢笔递到她面前，"三十万，税后。

医院那边，也能及时缴费。

"沈星渡指尖一颤。

他调查她。

像是看出她所想，傅京泽声音低缓："沈小姐，我对你的私人困境没兴趣。

戏比人重要，钱比眼泪实用。

"一句话，冷酷却首白。

沈星渡沉默几秒，接过钢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收尾却带着锋利的勾。

傅京泽目光掠过那道勾，眼底浮起极浅的笑意："合作愉快。

""傅先生。

"她抬头，眼神清亮，"我演阿九，是因为我合适，不是因为三十万。

"男人挑眉，语气淡淡："随你怎么想。

"沈星渡放下笔，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阖上，她听见自己心跳声——砰、砰、砰，像要把胸腔撞裂。

三十万，救命钱，她拿到了。

可她也知道，从这一秒起，她和傅京泽这个名字，再不是两条平行线。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3301房内，傅京泽拾起合同，指尖抚过签名处那道锋利的勾，眸色深得像要滴出墨。

"沈星渡。

"他低声念，像是把这三个字烙进肺腑。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像为这场交易，奏响第一声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