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瘫软在地的病人不再抽搐,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痴笑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甜腻的**气味,似乎也淡去了少许。
纪残光缓缓收回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上微光的符文渐渐隐去。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病人,而是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陆见渊,警惕中混杂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能看见‘污染之线’?”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见渊的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一刻的视觉冲击远**二十多年民俗学生涯积累的所有认知。
他看到的世界在那一刻“失真”了——墙壁斑驳脱落,露出后面***的、不可名状的暗影;空气中漂浮着灰色的尘埃,仔细看却像是一个个微缩的、痛苦哀嚎的面孔。
而最清晰的,就是连接在病人胸口与窗外虚无之间那条扭曲的、由无数绝望情绪编织而成的黑色丝线。
此刻,异象己经消失,世界恢复了“正常”。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怀中罗盘残留的温热触感,都在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告诉过你,我叫陆见渊,一个民俗学者。”
陆见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至于看见……我说是首觉,你信吗?”
“首觉?”
纪残光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他没有深究,而是蹲下身,用两根手指翻查了一下昏迷病人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生命体征平稳了,污染源被暂时斩断,但他精神受损严重,需要静养。”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角落的水槽,粗暴地拧开水龙头,冲洗着短刃和手上并不存在的污迹,背对着陆见渊说道:“那个罗盘……你父亲留下的?”
陆见渊心中一动,默认了。
看来纪残光不仅认识他父亲,而且很可能清楚这罗盘的来历和作用。
“是。
它刚才……很烫,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条线。”
“宿命之环的碎片……果然在你手里。”
纪残光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脏兮兮的白大褂上擦了擦,眼神复杂地看着陆见渊,“陆斩疆把你保护得很好,好到让你几乎像个普通人。
但他还是把你卷进来了。”
“是我自己找来的。”
陆见渊强调,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纪残光,“你认识我父亲?
他到底在哪里?
‘归一会’又是什么?
这‘痴笑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纪残光却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小子,你的问题太多了。
而且,我知道的不一定比你多多少。”
他指了指地上的病人,“先把这里处理完。”
两人合力将病人抬回病床,纪残光给他注**一针镇静剂。
在这个过程中,陆见渊注意到这间病房的墙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许多扭曲的符号,与父亲笔记中记载的某种隔绝封印的阵法颇为相似,但更加古老和……邪异。
处理完毕,纪残光领着陆见渊走出病房,回到那个充满药味和**气息的走廊。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颓废的气质更加明显。
“你父亲陆斩疆,是最后一代‘渡厄人’,也是最强的‘斩神官’之一。”
纪残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这一脉,干的活计跟你研究的民俗差不多,但更首接——处理那些因为‘异常’接触而产生的‘概念污染’,防止它们扩散,危害现实。”
“斩神,斩的不是庙里的泥塑,而是那些借助人类恐惧、疯狂而降临的‘神祇’的意志投影,或者说……‘诡异’。”
“三年前,陆斩疆在调查‘黑水古井’的异常时失踪。
古井下面,联通着一个被称为‘里世界’的鬼地方,那里面充斥着各种难以理解的规则和存在。”
他吐了个烟圈,“‘归一会’是一个崇拜‘里世界’存在的隐秘组织,他们认为现实的秩序是枷锁,渴望迎来一个‘混沌’的新**。
你父亲失踪,很可能就和他们有关。”
“那‘痴笑症’呢?”
陆见渊追问。
“一种精神污染的表现形式。”
纪残光弹了弹烟灰,“根源很可能就在古井深处。
患者的心智被里世界的低语侵蚀,认知被扭曲,表现出统一的痴笑症状,身体也会在污染加深后发生不可逆的异变。
刚才那个,算是轻的,只是被一丝逸散的力量波及。”
他看向陆见渊,眼神锐利:“你父亲留下的罗盘,是‘宿命之环’的碎片。
传说集齐碎片,能窥见甚至干预命运。
但它也是钥匙,是诱饵。
‘归一会’的人,还有里世界的某些存在,都对它垂涎三尺。”
“你现在拿着它,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迟早会把所有麻烦都引过来。”
纪残光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陆斩疆把你藏起来,或许是对的。”
陆见渊沉默着,消化着这些信息。
父亲的失踪、诡异的病症、神秘的力量、潜伏的敌人……一个庞大而危险的世界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罗盘,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心跳。
“所以,”陆见渊抬起头,目光坚定,“你和我父亲是同事?
还是……对手?”
纪残光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得有些残酷:“算是……前同事吧。
他失踪后,这‘无名诊所’就剩下我一个人守着。
至于对手?
哼,我还不想那么早死。”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小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你的罗盘,立刻离开黑水镇,忘掉今晚看到的一切,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第二……”他顿了顿,看着陆见渊的眼睛,“留下来,帮我处理完‘痴笑症’的源头。
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关于你父亲的一切,并且……教你如何活下去,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
窗外,雨似乎更大了。
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仿佛某种巨兽的低吼。
陆见渊几乎没有犹豫。
寻找父亲的执念、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刚刚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诡秘,都让他无法回头。
“我选二。”
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纪残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
那从现在起,你就是这‘无名诊所’的临时工了。
记住,在这里,好奇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你。”
“今晚你先在诊所找个空房间休息。
明天天亮,我们开始干活。”
说完,他不再理会陆见渊,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
陆见渊独自站在走廊里,空气中消毒水和**味混合的气息令人作呕。
他再次掏出那个黑色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着,不再指向固定的方向,仿佛在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他握紧罗盘,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暖意。
父亲,你到底在哪里?
这个“无名诊所”,又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雨点击打窗户的声音,在这一刻,听起来就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从遥远的深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