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一掷

永利皇宫的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门外的黏腻暖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香氛的、凛冽的奢华。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数十米的天穹垂落，折射出千万道迷离的光晕，脚下是厚软得能陷进脚踝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的杂音，只留下一种沉闷的、属于金钱的低语。

***台，象牙小球在光滑的轨道上疯狂跳跃，发出催眠般的哒哒声；二十一点的牌桌，荷官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翻飞，纸牌与绿绒布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唰唰”声，像毒蛇游过草丛；更多的，是***区域，成千上万的机器同时运转，硬币跌落金属托盘的哗啦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人心的交响乐。

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雪茄烟叶、酒精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类最原始**的气息。

赢家的狂喜尖叫与输家的压抑叹息，在这里都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林默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局促地站在入口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身上的旧T恤和牛仔裤，在这里显得异常扎眼，保安警惕的目光己经在他身上扫过好几次。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不是寻找空位，而是在寻找“机会”。

他不懂规则，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赔率与图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些赌客身上。

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他们**时颤抖或坚定的手。

在一个玩“大小”的赌台前，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气氛异常热烈。

一个穿着丝绸衬衫、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他满面红光，额头冒汗，每次**都几乎是吼叫着把**推出去。

他赢了一局又一局，周围的惊叹和奉承让他更加忘乎所以。

林默挤在人群边缘，冷静地看着。

他看到那男人又一次将大半**押在了“大”上。

荷官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女子，手法娴熟地扣上骰盅，开始摇晃。

哗啦啦——哗啦啦——骰子在密闭的盅内碰撞，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林默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被完全淹没的异样。

那不是骰子普通的碰撞，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似乎有三颗骰子变成了一个整体，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的摩擦声，紧接着，落定时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不是“大”，也不是“小”。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到这个，也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睡己久刚刚被唤醒的本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买定离手！”

荷官清脆的声音响起。

中年男人志在必得，周围的人也纷纷跟着他押“大”。

骰盅揭开。

“一、二、三，六点，小！”

赌台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咒骂、不敢置信的抽气声混成一片。

中年男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呆呆地看着荷官将他那座“**小山”毫不留情地耙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

林默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猜对了。

不，不是猜，是“听”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陈旧但干净唐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老者看上去六七十岁年纪，身材干瘦，但背脊挺得笔首，一双眼睛异常清澈明亮，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后生仔，眼神不错。”

老者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古老的、属于这片土地的韵味，在这喧嚣的环境里，清晰地传入林默耳中，“看出什么了？”

林默猛地转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一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者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那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又扫了一眼那个正准备开始下一轮摇骰的荷官，淡淡道：“**不足，神仙难救。

赌桌上，输赢不只看运气，更看人心。

至于技术……”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有些东西，眼睛是看不真切的，得用‘心’听。”

说完，他不再看林默，背负着双手，像一片枯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涌动的人潮，消失不见。

林默怔怔地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骰子落定前诡异的摩擦声，以及老者那句“得用心听”。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从他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