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兰草的叶脉在眼前无限放大,纤毫毕现,阳光勾勒出边缘,几乎要灼伤他的瞳孔。
百里东君背对着叶鼎之,胸腔里那颗心兀自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疼痛尖锐,却远不及叶鼎之那句“你好像在为我哭”带来的万分之一。
为他哭?
何止是哭。
那是血泪干涸,魂魄撕裂,是两世轮回也磨不灭的绝望。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转身揪住这懵懂少年的衣领,嘶吼着问他,问他记不记得青衫染血,记不记得乱箭穿身!
问他知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相遇,是他百里东君耗尽了什么才换来的!
可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翻涌的血气和几乎冲破喉咙的质问,连同那两世积攒的悲怆,一并狠狠咽回肚里。
这一世,他只是镇西侯府不谙世事、体弱安静的小公子。
“喂,百里东君?”
叶鼎之的声音带着点困惑,在他身后响起,脚步声靠近,“你真生气啦?
我就随口一说,一个梦而己……”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夏衫烫过来。
百里东君浑身一颤,像是被烙铁灼伤,猛地甩开那只手,霍然转身。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水瓢,清水“哗啦”一声泼湿了地面,也溅湿了他的衣摆和下摆。
叶鼎之被他这过激的反应惊得后退了半步,愣愣地看着他。
西目相对。
百里东君看到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苍白失态的脸。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没有血海深仇,没有身不由己,只有纯粹的、被打扰后的不解和一点点无辜。
不是他。
不是那个会决绝自刎的叶鼎之,也不是那个会笑着赴死的叶鼎之。
眼前的,只是邻居家精力过剩、喜欢**的叶小将军。
百里东君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他避开叶鼎之探究的目光,弯腰去扶起水瓢,声音刻意压得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叶公子,请自重。
这里是侯府内院,不比将军府可以任你驰骋。
**越户,非君子所为。”
叶鼎之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叶公子”叫得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悦地皱起眉:“百里东君,你吃错药了?
以前我也常来,也没见你说什么非君子所为。”
以前?
百里东君心里冷笑。
那是这一世尚且懵懂、未曾经历那场神魂俱碎之前的“以前”。
如今他既己醒来,又岂能再容这命定的劫数靠近半分?
“以前是东君不懂事。”
他垂着眼,将水瓢放回原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如今既己知事,便该守礼。
叶公子若想来寻我,还请走正门通传。”
叶鼎之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挫败和恼火。
他哼了一声:“走正门?
麻烦死了!
我偏不!”
他说着,竟像是赌气一般,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坐在了旁边的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双臂抱胸,摆出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种花,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百里东君眉头微蹙。
这混不吝的性子,倒真是像极了第一世初入江湖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叶鼎之。
只是那时,他欣赏这份张扬,如今,却只想远离。
他不再理会叶鼎之,重新拿起工具,专注地侍弄那些兰草,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他动作细致,松土、除草、调整叶片的角度,每一个步骤都极有耐心,将自己所有纷乱的心绪都强行按捺在这枯燥的重复劳动里。
叶鼎之起初还气鼓鼓地瞪着百里东君的后脑勺,但看着看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双灵活的手吸引。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尖沾了些许泥土,动作却异常稳定柔和,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侧脸线条柔和,带着一种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安静。
以前的百里东君,虽然也喜静,但绝不会这样……这样死气沉沉。
更像是一潭被投入了巨石却诡异地没有泛起多少涟漪的深水。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只有微风拂过药圃植物的细微声响。
叶鼎之坐得有些无聊,忍不住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喂,你这些草……有什么特别的?
我看你天天伺候它们。”
百里东君动作不停,过了片刻,才淡淡回道:“是兰草。
清心,静气。”
“清心静气?”
叶鼎之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一株长势最好的兰草前,伸手想去碰那挺立的花箭,“我看你才最需要清心静气,动不动就板着脸……别动!”
百里东君猛地出声制止,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叶鼎之的手僵在半空,诧异地回头看他。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这株‘素心荷瓣’娇贵,手上汗气重了,容易伤了它。”
叶鼎之收回手,撇了撇嘴,嘀咕道:“真是比将军府里的规矩还多。”
他环顾了一下这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小药圃,各种植物散发着清苦又安宁的气息,与将军府里的刀枪剑戟、演武呼喝截然不同。
他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只属于百里东君的小天地,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能让焦躁的心也慢慢沉淀下来。
他不再捣乱,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百里东君忙碌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侯府侍女的声音在月洞门外响起:“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新得了几匹江南的云锦,让您去挑挑花样。”
百里东君首起身,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放下工具,仔细净了手,看也没看叶鼎之一眼,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哎!
百里东君!”
叶鼎之在他身后喊道。
百里东君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叶鼎之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他提高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明天我还来!”
百里东君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月洞门后。
叶鼎之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药圃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株被百里东君珍视的“素心荷瓣”,脑海里再次闪过昨夜那个模糊的梦境——梦里,百里东君泪流满面,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笑意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为什么?
他甩了甩头,将这点莫名的烦躁抛开。
管他为什么,反正他叶鼎之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百里东君越是想躲,他就越是要来!
他利落地再次翻上墙头,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安静的药圃,这才纵身跃下,消失在将军府的方向。
而另一边,百里东君走在侯府曲折的回廊下,指尖冰凉。
叶鼎之那句“明天我还来”,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躲不开么?
他抬起眼,望着廊外湛蓝高远的天空,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深处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与决绝。
既然躲不开,那便……只能让他知难而退了。
这一世,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将他拖回那既定的、血流成河的命运轨道。
绝不。
小说简介
幻想言情《三世轮回终相守【叶百】》,男女主角分别是叶鼎之百里东君,作者“荆王宫的魏节闵帝”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叶鼎之自刎时,百里东君徒手握住了他的剑锋。第一世,他亲眼看着那人血溅青衫,却无能为力。第二世,他散尽一魂一魄逆天改命,仍眼睁睁看着叶鼎之万箭穿心。“再来一次,我宁可永不习武,不入江湖。”第三世,百里东君淌过忘川河水,带着记忆重生为镇西侯府小公子。他打定主意只做个富贵闲人,承欢父母膝下。谁知隔壁叶将军家的小公子叶鼎之,天天翻墙来找他。“东君,我昨夜又梦见你为我哭了。”---指尖下的墨迹还未干透,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