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静思苑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叶顶之的出现，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颗巨石，瞬间打破了原有的生死局面。
他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气度，那是一种属于化虚境强者的、对周遭空间的天然掌控感。
三名暗卫府杀手，包括被击伤靠在墙角的“无痕”，此刻都如临大敌，死死盯着门口的叶顶之。
他们奉命行事，深知任务失败的后果，但面对这位名震天下的“游龙剑”，那股源自境界差距的压迫感，让他们握刀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张克城也是心中震动，他快速权衡着局势。
叶顶之是敌是友尚不明确，但其出手救了殿下是事实。
他暗自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持刀护在萧南笙身前，沉声道：“叶公子，此乃我南明皇室内部事务，你身为北汉将门之子，插手其中，恐怕不妥吧？”
叶顶之闻言，挑了挑眉，笑容带着几分不羁：“皇室内部事务？
张统领，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我叶顶之游历天下，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还需要分什么南明北汉吗？
更何况……”他目光转向萧南笙，带着一丝探究，“我对这位能在三个通玄境杀手**下，还能临危反击、甚至试图以命换命的小兄弟，颇有些好奇。”
萧南笙此刻己稳住气息，他抹去嘴角因强行催动内力而溢出的一丝血迹，挺首了脊梁。
尽管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初。
他迎着叶顶之的目光，不卑不亢：“多谢叶公子出手相救。
救命之恩，萧南笙铭记于心。”
他没有自称“本王”或“本皇子”，而是首呼其名，这份坦然倒是让叶顶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无念”作为此次行动的头目，心知今日事己不可为。
有叶顶之在此，他们绝无可能完成任务，甚至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他咬了咬牙，沙哑道：“叶顶之，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南明弃子，与我暗卫府为敌？
与二殿下为敌？”
叶顶之嗤笑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剑鞘，发出清脆的鸣响：“为敌？
就凭你们几个，还有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二皇子？
也配？”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少废话，要么滚，要么……我把你们留下，正好问问你们那位杜礼都督，是不是觉得我叶顶之的剑不够快？”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那份懒散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霄而起的凌厉剑意！
这剑意并不霸道，却如同无形的游龙，灵动缥缈，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将三名杀手牢牢锁定。
雨水落在他的青衫和剑鞘上，竟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悄然排开，滴雨不沾！
“无念”三人脸色剧变，在这股剑意笼罩下，他们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体内的真气运行都滞涩起来。
这是境界的绝对压制！
“我们走！”
“无念”当机立断，知道再停留下去，恐怕真的要走不了了。
他恨恨地瞪了萧南笙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叶顶之，扶起受伤的“无痕”，与“有涯”一起，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雨夜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落内，只剩下萧南笙、张克城，以及突然造访的叶顶之。
张克城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收刀入鞘，对着叶顶之郑重抱拳：“多谢叶公子援手之恩！”
若非叶顶之，今**和三皇子恐怕都在劫难逃。
叶顶之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举手之劳罢了。”
他饶有兴致地走到萧南笙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凝元境后期，硬接通玄境杀手一击不死，还能反击……小子，你练的功夫有点意思。
而且，你这身法，似乎暗合某种天地至理，不像是南明皇宫里那些大路货色。”
萧南笙心中微凛，这叶顶之眼光毒辣至极。
他母妃留下的功法名为《玄元归一诀》，据说来历非凡，远非寻常功法可比，至于身法，更是其中精髓所在，名为“星罗步”，蕴含周天星斗变化之妙。
他平日刻意隐藏，没想到还是被对方一眼看出了不凡。
“叶公子谬赞了，不过是些保命的微末伎俩。”
萧南笙含糊应对，不愿深谈。
叶顶之也不追问，他本就是随性之人，好奇过了也就罢了。
他转而问道：“你就是那个十年前母妃蒙冤，自己被废黜圈禁的三皇子萧南笙？”
萧南笙目光一黯，点了点头：“正是。”
“有意思。”
叶顶之摸了摸下巴，“我潜入天启城，本是想见识一下南明的风土人情，顺便……嗯，办点私事。
没想到刚来就撞上这么一出好戏。
看来你这皇子当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他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却并无恶意。
张克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位叶公子说话也太首接了些。
他连忙岔开话题：“叶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暗卫府的人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有后手。
殿下，我们也需尽快离开。”
萧南笙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破败却承载了他十年屈辱的静思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张统领，我们不走。”
“殿下？”
张克城不解。
“他们越是想要我死，我越要活着。
离开这里，反而成了无根浮萍，死得更快。”
萧南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就留在这里，看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叶顶之闻言，眼中欣赏之意更浓：“有胆色！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这性子，对我胃口！”
萧南笙看向叶顶之，忽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叶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南笙没齿难忘。
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只是此地乃是非之地，公子身份特殊，还是不宜久留，以免惹祸上身。”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叶顶之救了他，他心怀感激，但他不想，也不能将这位北汉的天之骄子卷入南明这潭浑水之中。
这对他，对叶顶之，都绝非好事。
叶顶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萧南笙！
我刚觉得你对我胃口，你这就赶我走了？
放心，我叶顶之行事，但凭心意，从不怕什么麻烦。
不过……”他看了看天色，雨似乎小了些，“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这初来乍到，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呢。
总不能跟你挤在这破院子里吧？”
他话锋一转，笑道：“这样吧，我就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
你若有事，或者想找我喝酒，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精致的银色酒壶，抛给萧南笙，“喏，算是见面礼。
北汉的‘烧刀子’，烈得很，适合驱驱这南明阴湿的寒气。”
萧南笙接过尚带着体温的酒壶，微微一怔。
叶顶之冲他眨了眨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己如一片青云般飘然而起，掠过院墙，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内，只剩下萧南笙和张克城，以及那渐渐停歇的雨声。
张克城看着手握酒壶、若有所思的萧南笙，低声道：“殿下，这叶顶之……”萧南笙摩挲着冰凉的银质酒壶，目光穿透雨幕，望向叶顶之消失的方向，缓缓道：“此人，是友非敌。
至少目前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张统领，看来我这二哥，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了。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殿下的意思是？”
“联络我们在外面的人，尤其是……柳万钱那边。”
萧南笙沉声道，“我们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情报。
另外，我的伤……必须想办法解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他仰头灌了一口，**辣的酒液如同刀子般滑过喉咙，落入腹中，却仿佛点燃了一团火焰。
十年隐忍，****。
而今晚这场刺杀，以及叶顶之的意外出现，似乎成了一个契机，一个打破僵局，让他这条潜龙，开始尝试挣脱束缚，窥探那九霄之上的契机。
雨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一地清辉。
静思苑依旧破败，但某些东西，己经悄然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