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谎言收割神明

，小年。，便利店的老板娘正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恐惧，还是兴奋？他分辨不出来。事实上，他很少去分辨别人的表情，那太累了，而且通常没什么用。“小陈，今天早点回去，早点回去啊。”老板娘头也不抬，声音发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二十二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有答案也不一定是你想听的。他把打包好的盒饭装进那个磨破边角的帆布包，仔细拉好拉链，转身走进腊月的夜风里。。，往常应该是下班高峰期，公交车挤成沙丁鱼罐头，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窜来窜去，堵车能堵出二里地去。可今天，马路上空空荡荡，几辆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车门敞着，驾驶座上没人，副驾驶座上也没人，就那样敞着，像被遗弃的玩具。，抬头看天。。
不是晚霞那种暖融融的红，也不是霓虹灯那种人造的红，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像电脑死机时满屏的报错页面，像某种不该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颜色。一整片，铺天盖地，没有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那片诡异的红。

他看了三秒钟，继续走路。

不管是末日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反正他现在手里的盒饭快凉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十块钱，够他吃两顿，不能浪费。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深处，七拐八绕，没有熟人领着根本找不着。房租三百五一个月，便宜得像是做慈善，当然条件也慈善——十平米的房间，四壁白墙，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子，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一个用来装所有家当的帆布包。没了。

他推开门，把盒饭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打折的，原价二十八，现价九块九，因为明天过期。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把蛋糕上附赠的那根小蜡烛找出来，只有一根，歪歪扭扭地插在薄薄一层奶油中间。打火**了三下才着，火苗颤颤巍巍地立在那儿，像是随时会灭。

许个愿吧。

他想了两秒，发现自已没什么可许的。

健康？他从小病惯了，发烧自已扛，胃疼自已忍，去医院太贵，挂号费够吃三天饭。有钱？够活就行，他一个月花销控制在八百以内，多一分都不花。有人陪？

他看了看四周。十平米的房间，他的全部世界。

算了。

他吹灭蜡烛。

就在蜡烛熄灭的那一秒，天空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

那道裂缝从天的正中央撕开，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把这块红色的幕布扯出一道口子。紧接着，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不是阳光那种温暖的金色，也不是月光那种清冷的银白，而是一种冷到发蓝的白，白到他下意识眯起眼睛，用胳膊挡住脸。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对，是十六个声音，同时响起。

在他脑子里，在他耳朵里，在他每一根骨头里共振。

“人类。”

他蹲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没用，那些声音根本不需要通过耳朵传进来，它们直接在他的意识里炸开。

“吾等乃规则之神、命运之神、战争之神、智慧之神、死亡之神、生命之神、时间之神、空间之神、创造之神、毁灭之神、光明之神、黑暗之神、真理之神、谎言之神、秩序之神、混沌之神。”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砸进来，每个都像一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在脑子里搅动。

“诸神游戏，即刻开启。”

“全球人类，皆为玩家。”

“信仰者，得庇护。无信者，入轮回。”

“选择吧。”

声音消失了。

陈默慢慢站起来，扶着桌子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桌面上。他的胃在抽痛，那是紧张时的**病，一紧张就胃痉挛，从小就是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翻了，奶油糊了一桌，那根小蜡烛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没管。

他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站满了人，全都仰着头，望着天空。他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那十六道光里，浮现出十六个影子。人的轮廓，但又不像人。太大了，大到像山，像摩天大楼，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庞然大物加起来那么大。它们悬浮在半空，俯视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像神明俯视蝼蚁。

其中一个影子开口了，声音回荡在整个城市上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吾乃智慧之神。凡信我者，可得无上智慧，洞悉万物真理。”

另一个影子接上，声音同样宏大，但音色不同：

“吾乃力量之神。凡信我者，可得无穷伟力，手碎山河，脚踏苍穹。”

第三个：

“吾乃生命之神。凡信我者，可得永生，疾病不侵，死亡不近。”

**个：

“吾乃规则之神。凡信我者，可得规则庇护，在诸神游戏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十六个声音轮流说完，每一个都在描述着信祂能得到的好处——力量、智慧、永生、财富、运气、爱情，人类渴望的一切，应有尽有。

天空安静了那么几秒。

然后，那个最开始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没有感情：

“选择吧，人类。二十四小时内，未选择信仰者，进入无信者副本。副本死亡率：99.7%。生死自负。”

安静。

然后是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选智慧之神！我选智慧之神！”

“力量之神！我要力量！”

“生命之神能永生！选祂！”

“别挤！让我先选！让我先选！”

人群疯了。

有人跪下去，朝着天空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也不停。有人挤在一起，互相推搡，喊着叫着，争着抢着说出自已的选择。有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地指着那些巨大的影子，让孩子跟着念“我信我信”。远处有人在跑，有人晕倒了被人踩过去，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发抖。

乱成一锅粥。

陈默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他旁边那个中年大叔已经跪下去了，哭得满脸是泪，嘴里念叨着“智慧之神收我智慧之神收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前面那对年轻情侣紧紧抱在一起，女的在发抖，男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然后两人手拉手，对着天空大声念出战争之神的名号。更远处，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恭喜，因为选到了同一个神，成了“神友”。

但陈默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比山还大的影子。

智慧之神说，信祂可得无上智慧，洞悉万物真理。

力量之神说，信祂可得无穷伟力，手碎山河。

生命之神说，信祂可得永生，疾病不侵。

规则之神说，信祂可得规则庇护，在游戏中立于不败。

他听着，听着，突然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便利店的老板娘塞给他的，说“小陈你太瘦了多吃点甜的”。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继续听。

十六个声音说完了。

那个宣布规则的冰冷声音没有再响起。

人群还在疯狂地选择着，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默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

但奇怪的是，他周围突然安静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以他为圆心，半径五米内的所有人，突然都不说话了，都转过头看着他。

陈默没理他们，他还在看着天空。

“智慧之神说，信祂可得无上智慧，洞悉万物真理。”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力量之神说，信祂可得无穷伟力，手碎山河。生命之神说，信祂可得永生。规则之神说，信祂可得规则庇护。”

旁边那个正在磕头的大叔愣住了，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灰。

“但是，”陈默舔了舔棒棒糖，“刚才那个宣布规则的声音说，信仰者得庇护，无信者入轮回。”

他顿了顿：“庇护是什么意思？保护。保护谁？保护信仰祂们的人。那为什么要保护？因为不保护就会死。那为什么会死？因为游戏里有危险，有99.7%的死亡率。”

他又顿了顿：“可如果信了神就能得到无上智慧、无穷伟力、永生不死，那祂们还需要‘庇护’我们吗？”

没人说话。

陈默接着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这就好比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说，你给我钱，我让你发财。你都已经能让我发财了，你还要我的钱干什么？逻辑上说不通。”

他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道光，那是智慧之神所在的位置：

“除非，祂们给的东西，和我们付出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智慧之神说，信祂可得无上智慧。可如果真的得到了无上智慧，那我第一件想明白的事就是——你为什么需要我信你？”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天空中那道最亮的光，闪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闪烁，是那种——卡顿。

就像看视频时网络不好，画面卡住的那一帧。

陈默看到了。

他旁边那个大叔也看到了。

远处有人尖叫起来：“他……他让神卡住了！”

这一声尖叫像是点燃了**桶，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那是神啊！”

“我看到了！真的卡了一下！”

“他是谁？他在说什么？”

陈默没理他们，他还在盯着天空。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了，他没抓住。但他抓住了另一件事。

那个“智慧之神”，从刚才开始，一句话都没说。

陈默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是生命之神所在的位置：“你说信你可得永生，疾病不侵，死亡不近。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刚才说的‘无信者入轮回’是什么意思？如果死亡不近，那轮回是什么？”

他歪了歪头，棒棒糖在嘴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轮回，不就是死了再投胎吗？”

没人说话。

天空中，十六道光同时闪了一下。

十六次卡顿。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一次，没有人尖叫。

整条巷子，整条街，整个城中村，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人都在看着天空，看着那十六道正在“卡顿”的光芒。

然后，那个宣布游戏开始的冰冷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它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丝——陈默听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确定，那个声音在那一刻，有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

“检测到规则漏洞。”

停顿。

“正在修复。”

停顿，更长的停顿。

“修复失败。”

这一次，人群里有人发出了惊呼。

“正在上报。”

“上报成功。”

“判定：该玩家进入观察名单。”

“编号：0000。”

陈默愣住了。

“什么？”

他周围突然空了。刚才还跪在地上磕头的大叔，像被火烧了一样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十几米远，边退边用见鬼的眼神看着他。那对抱着的情侣也跑了，女的跑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他，眼神里是恐惧，是惊骇，是看异类的目光。更远处，那些刚才还在疯狂选择的人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拼命往后退，以他为圆心，空出一**空地。

有人指着他的方向，手指在发抖：

“他……他被标记了！0000号！你们听到没有？0000号！”

“渎神者！这是渎神者！”

“快跑！离他远点！跟他站在一起会被诅咒的！”

“会被一起扔进无信者副本的！快跑！”

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几十米内，空无一人。

只有陈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巷子中间，站在那片突然空旷出来的区域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

还是那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口有点磨破了。还是那条发白的牛仔裤，膝盖的地方洗得泛白。还是那双黑色帆布鞋，鞋帮已经磨出了毛边。

和一分钟前没什么两样。

他抬头，看向天空。

十六道光芒还在闪烁，频率比刚才更快，像是在进行某种紧急的通讯。那些巨大的影子正在慢慢淡去，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要消失了。

最后一个声音落下，这一次，是十六个声音同时说的：

“诸神游戏，正式开始。未选择者，倒计时开始。”

陈默面前凭空出现了一行字。

发光的，悬浮在半空中，就在他眼前。

姓名：陈默

编号：0000

状态：未选择信仰

倒计时：23:59:47

备注：观察名单玩家，进入副本后触发特殊规则，具体内容未知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咬碎，嘎嘣一声，转身往回走。

他需要收拾东西。

因为他知道，二十四小时之后，他会进那个什么“无信者副本”。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

那个副本，可能不是他该怕的东西。

推开门，桌上翻倒的蛋糕还在，奶油已经有点干了。他走过去，用纸巾把奶油擦干净，又把蛋糕扶正。那根小蜡烛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也就不找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九块九的打折蛋糕，突然有点想笑。

这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在生日这天，被人记住。

虽然那个“人”，是十六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把蛋糕收起来，放进唯一的柜子里，和那几本从旧书摊淘来的《逻辑学导论》《博弈论基础》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等。

等着倒计时走到零。

等着看那些神，到底藏了多少**。

窗外，红色的天空慢慢暗下去，像一块正在熄灭的巨大屏幕。

而0000号玩家陈默，坐在他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食指指腹。

那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神说，不信祂的会死。

但如果神自已，也在说谎呢？

他又想：99.7%的死亡率。

那剩下的0.3%，是什么人？

窗外，倒计时还在走着。

23：58：32。

23：58：31。

23：5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