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电梯顶部的全息广告——一张完美的脸正在推销今晚的梦境套餐，三十八万信用点，可以定制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她的皮肤像液态陶瓷，瞳孔里流转着霓虹的碎光。林默知道这种脸，整个上城区都是这种脸，基因编辑加纳米护肤，别说是六十岁，哪怕是六百岁看起来依旧像是十六岁。，继续上升。。透明的空中连廊穿梭在摩天楼之间，有人正漫步云端，西装领口的徽章在夕阳下闪了一下——那是纯血标志，三代以上未经基因编辑的自然人。林默听说过他们，住在顶层花园，喝真正的水，呼吸真正的空气，连养的狗都有私人医生。，九***的走廊潮湿阴暗。墙上的纳米涂层早就剥落了，露出生锈的金属。隔壁老周的房间里传出咳嗽声，他的肺已经租出去七年了，每月扣除租金后剩下的信用点刚好够买最廉价的营养膏。，巨大的飞艇缓缓驶过，舰身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整片下城区。舰腹的全息屏正在播放新闻——今晚上层区的极光秀将延长至凌晨四点，***为此调整了三个街区的风向。，想起上周摔死在通风井里的女孩。保安拖走她的时候，她的身份代码已经被回收，正在等待下一个承租人。，在106号门前停下。他抬起右手，手腕内侧的芯片贴上去扫描。片刻后，一个绿光亮起，机械合成音传来，不带任何感情，分不出男女：
“林默先生，您已欠费38小时，需缴费18万六千七百信用点，现已全面禁止使用房间工具。若48小时后仍未缴清欠款，您将被逐出蔚蓝小区106号房。”

他抬起手腕，对准感应区。红光闪烁两秒，转为绿色。

“扣款成功。欠费已结清，房间工具恢复正常。感谢您的支持与诚信。”

十八万七千信用点，一秒清空。林默盯着手腕上跳动的余额数字——还剩三百。够买两管最便宜的营养膏，或者支付明天两小时的氧气配额。

他推开门。

房间很小，十二平米，霉味从墙角的纳米涂层裂缝里渗出来。墙上那台本该显示窗外景致的全息屏黑着，上个租客欠费停机后就没再亮过。他没开灯，借着对面楼宇霓虹的余光走进去——那些广告牌二十四小时亮着，闪得人眼睛疼，但也省了电费。

电子钟的红字浮在墙壁中央：23:58。

两分钟前，如果他还没凑够钱，这行字就会变成驱逐通知，自动上传到城市管理局的系统里。会有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来敲门，把他和他的东西扔进垃圾通道，不过对于那些只能在城市苟延残喘的人来说这并不算什么

林默在破烂的沙发上坐下，弹簧硌着后背，发出一声刺耳的**。他往后靠，仰起头，闭上眼睛。

楼上的住户又开始打扑克了，烂床吱呀吱呀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隔壁老周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窗外飞艇的低频嗡鸣从未停过，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他太累了。从三天前早上开始他就没睡过好觉，这来之不易的十八万是他将性命至之身外才换来的

毕竟，潜入充满攻击性ai的八十九层，盗取过去那些无法带走的高价值信息再转手卖出这种事无论那个环节出现差错，他都将化为新一天路边那发臭的**

指针跳到00:00。

整座城市在这一秒活了过来。

上层人的新生活刚刚开始——顶层花园的香槟塔正被推出来，透明连廊里的笑声比白天更响，飞艇调转方向，把极光秀的光瀑倾泻向一百层以上的云中世界。但对于一百层以下，零点是另一回事。

此起彼伏的机械运动声从楼体深处传来，如同潮水般涌起，层层叠叠，由远及近。那是清道夫们开始工作的声音——数以万计的机器人沿着建筑外墙攀爬，钻进每一层走廊，扫描每一个门牌。它们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只有关节液压杆的伸缩声、**碾过地砖的摩擦声、以及那道冰冷的标准播报：

“检测到无身份代码生命体。开始回收。”

被回收的人会在零点过后的十分钟内变成能源转换机入口的一团火光。城市管理局称之为“垃圾最后的贡献”。**烧成的能量会汇入电网，点亮上层某个刚刚开始的派对，或者给某只纯血标志的狗加热夜宵。

只有这时候，下层才会稍微保持安静。没有人敢在这个时间点发出任何声响，没有人敢站在走廊里。所有人都缩在自已的房间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机械潮水从门前涌过，祈祷自已的欠费周期还没有走到尽头。

林默靠在那张破烂的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的门没有被敲响。至少今晚，他还算活着。

他侧过头，看向桌上那个东西。

一个头盖骨。金属与碳纤维的复合结构，前额位置嵌着一块碎裂的全息晶片，边缘还在微弱地闪烁。这是他从八十九层带回来的——那层楼的空气里飘着数据残骸，墙壁上游走着失控的意识碎片，他在那里爬行了四十分钟分钟，用眼球收集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撬开了那具不知死了多久的**的头，取出里面这个尚且还有修理价值的义体

破损的军用级神经义体。如果让机修师处理一下，应该能拆出个不错的E等组件。无论是卖给机修师换点信用点还是武装自已都是很好的选择

林默盯着那个头盖骨，盯了很久。

八十九层。**者最后的战场。七年前，兰登带着那群黑客和无意识机器大军从这里向上进攻，想要撕开一条通往上层区的路。他们失败了，死在那里，但意识没有消散——数据风暴把他们撕成碎片，困在八十层到八十九层之间，越靠近八十层，那些碎片就越完整，也越危险。有人说兰登本人就在八十层，像一颗数据黑洞，吞噬所有闯入者。

林默没见过兰登。他只见过那些游荡的碎片，有的已经彻底失去人形，只是一团闪烁的数据流，感应到活人就会扑上来，想占据他的身体，重活一次。

今晚那一趟，他没有遇到这种东西。或者说，他遇到了，但跑得够快。

他伸手拿起那个头盖骨，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接口。旧时代的军用标准，早就停产了。但接口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

献给***

林默不知道这是谁刻的，是这具躯体的主人，还是某个给他装义体的人。他只知道，这个“***”，现在躺在八十九层的废墟里，而他自已，正坐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听着清道夫的机械潮水从门外涌过。

他把头盖骨放回桌上。

指针早就跳过了00:10。外面的机械潮水渐渐远去了。

林默从桌上随便抓起一个东西。

灰白色的方形薄片，边缘泛着磨损的旧痕，正面印着“过去的美好”这是在八十九层捡到的摩耳甫斯，在一百层以下哪怕在黑市也大多只有关于x与暴力的摩尔普斯

林默把U盘抵在太阳穴上，轻轻一按。接口刺破皮肤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咬了一口，接着是一阵冰冷的麻*——纳米探**入神经束，信号开始同步。

他闭上眼睛。

下一秒，他站在一片海滩上。

海水是假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哪怕他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海，但是——颜色太均匀，波浪的节奏太规律，远处那轮夕阳落下的角度和他见过的所有廉价摩尔普斯一模一样。但风是真的，或者说，他的神经告诉他是真的。温热的海风吹过皮肤，带着淡淡的咸味，脚下是细腻的白沙，踩上去有轻微的凹陷感。

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他，和那片无边的、虚假的海。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沙子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脚底，他低头看，是一枚贝壳，纯白色，螺旋状的纹路清晰可见。他蹲下身，把它捡起来。

贝壳在他手心里碎成一片数据流，消散了。

远处传来笑声。他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海浪里，水没过她的脚踝。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看不清脸。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海。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每一帧动作都是从某个旧时代的爱情片里截取的，知道这片海是用算法生成的，知道那阵风只是电流刺激神经制造的幻觉。他知道自已正躺在那张破烂的沙发上，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全是霉味，门外有清道夫在游荡。

他知道这一切。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站了很久。

夕阳终于沉进海平面。天黑了。海滩上亮起一串灯，暖**的光，一直延伸到远处。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串灯，和沙子上的一行脚印。

林默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摩尔普斯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可以在这里待上三秒，也可以待上三个小时，等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计时器可能只跳了一格。这就是摩耳甫斯卖得最好的原因——用最短的时间，给你最长的逃离。

脚印的尽头，是一张桌子。

桌子很小，木头的，漆面斑驳，上面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水是满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林默看着那杯水，忽然觉得嗓子很干。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杯水。

手指穿过杯子，穿过了桌面，什么都没碰到。

他低头看自已的手——透明的，正在一点一点消散。摩尔普斯的结束了或者说他走到了这部摩尔普斯的尽头。

林默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杯永远喝不到的水，然后闭上眼睛。

他醒来时，天花板还是那块发霉的天花板。机械潮水声已经彻底远去，只剩门外那稀稀疏疏的脚步和隔壁的咳嗽。他抬起手摸了摸太阳穴，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将掉落在沙发上的那部摩尔普斯放回来原来的位置。

林默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侧对着墙壁。墙那边，对面楼宇的霓虹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透过裂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

指针指向03：21，还剩三小时天亮

他闭上眼，试着回忆那片海。但海已经没了，只剩那个女人的背影，模糊成一团白光，像那八十九层里游荡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