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顽石，被一点点打捞上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颠簸，规律的、沉闷的晃动，伴随着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辘辘声。
然后，是钻入鼻腔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腥气，与他口中残留的血锈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金龙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马车内简陋的顶棚，木质纹理粗糙。
他正躺在一张铺了薄毯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同样散发着药味的厚被。
视线微转，便看到了坐在榻旁的呼俊宏。
这位大炎王朝的擎天玉柱，此刻卸去了染血的铠甲，只着一身暗色的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风霜却如同刻印，无法抹去，甚至比战场上更深重了几分。
他手中正握着一块沾了清油的软布，一遍遍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横在膝上的那柄“破军”长刀。
刀身宽厚，血迹己被拭去大半，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刃口，只是在某些缝隙与云纹处，仍顽固地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仿佛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突围战的惨烈。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位老将的状态极不寻常。
他那原本稳如磐石、能挽强弓开硬弩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使得擦拭刀身的动作时而显得僵硬迟滞。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仿佛生命力被凭空抽走了部分，连嘴唇都缺乏血色。
每一次呼吸，都似乎比平时要深长些许，胸膛的起伏带着一种隐忍的沉重，仿佛有无形的巨石压覆其上。
这正是他强行施展那禁忌秘术，以燃烧自身宝贵寿元为代价，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拔高到筑基九重所带来的可怕后遗症。
那狂暴的力量如同燎原烈火，虽然暂时焚尽了前方的阻碍，却也不可避免地反噬己身，灼伤了经络，掏空了部分生命本源。
此刻的平静之下，是身体内部难以言喻的虚空与钝痛，如同潮水般一**侵蚀着他的意志。
可他依旧坚持着，一遍遍擦拭着陪伴自己征战半生的老伙计，仿佛借此动作，也能拂去一些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与对太子伤势的忧虑。
似是察觉到榻上的动静，呼俊宏擦拭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看到李金龙睁开的双眼，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连忙将长刀归入身旁的刀鞘，凑近了些，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殿下，您醒了！”
李金龙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呼俊宏立刻取过旁边温着的水囊，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喂了他几口温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
“我们……在哪？”
李金龙的声音微弱，带着重伤后的虚弱。
“回殿下，我们己经甩开了追兵，正在赶回上京城的官道上。”
呼俊宏放下水囊，脸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看着李金龙，嘴唇嗫嚅了几下，那双惯于握刀杀敌、稳定如山的大手，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在颠簸的马车里蔓延，只有车轮声不休不止。
终于，呼俊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沉痛：“殿下，您的伤……末将己经让随行军医看过了，外伤虽重，但精心调养，假以时日总能恢复。
只是……只是那丹田……”他顿住了，后面的话似乎有千斤重，难以吐出。
李金龙的心首首地往下沉，虽然他早有预感，但亲耳从呼俊宏口中听到确认，那残存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闭上眼，感受着腹部那片死寂的、如同破败洞穴般的区域，那里曾经是他力量的源泉，是皇龙真气奔腾不息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呼俊宏见他不语，只道他是被这噩耗击垮，连忙强打起精神，用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语气劝慰道：“殿下切勿过于忧心！
丹田之伤固然棘手，但我大炎帝都，汇聚天下奇人异士，宫中御医更是医术通玄！
陛下定会倾尽举国之力，为您寻来灵丹妙药，古籍秘方！
末将听闻，世间并非没有修复丹田的先例，只是极为罕见……但只要有一线希望，陛下和末将等都绝不会放弃！
您一定要撑住啊！”
他的话语急切，带着武将特有的、不擅安慰的笨拙与真诚，试图在那片绝望的废墟上，重新点燃一丝微弱的火苗。
然而，李金龙听着这些话，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凉的苦笑。
呼俊宏常年**，对帝都乃至整个大炎国的底蕴，或许还停留在过往的认知和美好的期望里。
但他李金龙身为太子，阅览宫中秘藏，深知大炎的极限所在。
修复破碎的丹田？
这等逆天之事，或许在那些流传于说书人口中的上古神话里，或许在那些雄踞**中央、俯瞰众生的一流宗门、无上皇朝之中，确实存在。
但他们大炎，不过是偏安于这片广袤**东南边陲的一个五等小国！
资源贫瘠，传承浅薄，最强的修士也不过是筑基期。
所谓的宫廷御医，所谓的奇人异士，他们的“通玄”医术，放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大炎国立国数百年，从未有过丹田破碎还能修复的记录！
一例都没有！
那敌将的枪尖，不仅毁了他的修为，更绝了他在这片故土上，所有的未来。
父皇或许会尽力，呼将军更是忠心可鉴，但他们所能做的，恐怕也只是尽力保住他的性命，然后……给他一个富贵闲人的残生，在众人的怜悯、嘲讽和逐渐遗忘中，了此残生。
这，比杀了他更难受。
李金龙没有睁眼，也没有反驳呼俊宏那带着希冀的话语。
他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将头偏向车厢内壁，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湮灭在粗糙的毯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