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时间

“你好。”

詹铭一抬起眼来。

是他的同学。

叫什么，王秋坟。

很晦气的名字。

一个农村来的小孩。

学习也很普通，他们是高二分班后才认识的。

两个人是同桌但也没有交流。

“我可以坐你边上么？”

詹铭一摇摇头。

他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联系。

王秋坟也没多纠缠。

他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坐下了，只隔了一个过道。

詹铭一浑身不自在。

明明有这么多空位置。

他煎熬地吃完，“首”地一下就站起来。

他低着头艰难地走在因为油渍所以很滑的地板上。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赶紧回去，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把铁盘上的残羹倒进剩饭桶的动作因为机械所以发出了沉默可笑的声响，更可怕的是突然一双粗壮得多的手也用铁盘发出了一样的声音。

常干农活的表现。

詹铭一的大脑产生这句话后就空白了。

“我们一起走不行嘛？”

他看到王秋坟咧开的牙齿，白得一如他晚上梦到的宇航服。

“不要......”可詹铭一只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不要跟着我......”他僵硬地转过头，他感觉自己快摔倒。

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走路的时候有人注视他。

他也不喜欢他。

他几乎是跑起来，他要甩掉这个男生，他就觉得有点难受哪里都难受。

他也不懂为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跑到了教室。

又是一个沉默的上午。

窗外天空的青色慢慢变成灰色，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大自然降下无穷无尽的干旱和雨，陷阱与噩梦，可挣脱开如近视一千度般模糊的影后，却发现那所谓的可怕来自于越行越远的同类。”

“你写得很好。”

詹铭一吓了一跳。

“谢谢……”他听到声音清晰地来自右边。

他似乎己经看到了一双粗粗的眉毛在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弯出一个小水沟，那种在农村才有的、充满了夏天的蝉鸣和炽热的水沟可他还是不喜欢他。

课桌和椅子给他一种安全感。

他紧紧地贴着墙壁——好凉的墙壁，又那么干净那么沧桑，像一个旧的陶瓷人儿，詹铭一总感觉这墙壁里面有一面冰做的镜子。

这是高二的第二天，也是正式报到。

詹铭一知道他最害怕的要来了。

“这节课我们——自我介绍，好不好？

先介绍一下自己，互相认识一下。”

班主任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她以她高超的“阴阳术”在年级里“颇享盛名”。

詹铭一早有耳闻。

此话一出，班上稀稀疏疏的议论声夹杂着**和抱怨就炸开了。

詹铭一的脑袋倒是炸开了一声轰鸣，王秋坟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时钟滴滴答答走不停。

“这是我生命的倒计时。”

他绝望地想。

这班主任倒是有精力，在***蹦的一下把头抬起来：“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先安静一下，我现在要说话咯——”这个“咯”字尾音拖得格外长，还夹杂了一点矫揉造作的笑声。

詹铭一对她的印象没特别好，甚至有点无语。

“我姓姜，美女姜，你们可以叫我姜老师，我负责教你们的英语。

我的全名是——”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刷刷地写下三个大字“姜秀兰”，“我的全名是姜秀兰，有点土哈哈哈所以我不是很喜欢我的名字我上课的要求很简单，好好听、好好记、好好背，我每节课都会有听写，然后就是你们手上的这本单词书，很重要！

一定要背得滚瓜烂熟！

上课前五分钟要开始读书，待会我会选课代表，我会再私下和课代表强调一遍我上课的纪律问题，每一科课代表都是这样，每一节课上课前五分钟都要开始预习，这些先不过多赘述了，我们待会细讲。

OK，一号先上来自我介绍，大家掌声欢迎！”

头晕眼花的一番自我介绍，和每个老师都大差不差，但这些话还是太多了，詹铭一只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涨，他感觉这些字像是跳出来了，一个一个地争先恐后地让他看。

学号的前面是女生，男生排在后面。

班上一共有31个女生，22个男生，詹铭一是男生的一号，刚刚好在32号。

这是个在选课上“鱼龙混杂”的班，物化生政史地技术都有人选——不少家长听说这个班主任管班有方，英语又教得很有水平，所以千方百计地把孩子塞到这个班里。

据说这个老师带普通班只没几届，她的经验就把去年新高一的班级带到了普通班的第一名。

这点詹铭一也是知道的。

煎熬，煎熬，一个一个地数过去，詹铭一只希望时间突然快进，或者突然传送到未来。

他只觉得痛苦。

该来的还是来了。

詹铭一的每一步都是艰难，举步维艰的痛苦。

不行不行，走太慢肯定会被说，快点上去，快点结束，詹铭一打起精神来！

你总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困住吧？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他看到台下同学好奇的眼神和另一边姜秀兰期盼的眼神，他这么久以来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好像彻底崩塌。

没事，没事，放松……“大、大家好，我的名字是詹铭一，我选的是物生地……”走下讲台的时候詹铭一就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发昏，发昏。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纸糊，同学的掌声让他感觉不真实。

坐到位置上詹铭一才勉勉强强回过神来。

“詹铭一同学，听说你的物理很好哦～我们班好像还有三位还西位同学来着，也是选物理的，你们到时候有不懂的也可以，嗯，一起探讨一下，拜个师啥的。”

詹铭一只觉得马上要去世了。

他害怕教别人，他怕自己讲错，甚至有时候人家问他问题他第一反应是说“谢谢”。

下课铃响了，他只觉得自己己经精疲力尽，没有任何力气了。

“你讲得很好啊。”

王秋坟笑眯眯地看着他。

“哈，谢谢。”

詹铭一的笑容加载了一个早上刚刚加载出来百分之一就全给了王秋坟。

下节课，下节课再说吧。

詹铭一开始趴在桌子上假寐，因为这样可以有效避免百分之八十的交谈。

歇，歇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