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润物无声。
花楹珠站在雕窗前,静静地看向窗外。
细雨下,撑着墨竹油纸伞,一身碧色对襟齐腰襦裙的小丫鬟,正拿着漆盒急不可待地朝她赶来。
小丫鬟步子轻快,仿佛催动着她的思绪。
她睫羽微颤,水气洗涤下,双眸灿若繁星,碧玉年华的美,却多了一道看尽世间苍凉的清醒。
她还是她,亦不是她。
那个天真纯真,怀春追爱的她,永远死在了上京的那一夜。
那一夜,新后入殿,宫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举城同庆。
也是那一夜,被废后的她于冷宫奄奄一息,到死都没等来他的身影,却等来了她才诞下不久的龙子死讯。
“娘娘,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您病重,他们拦着太医不准来己经很过分了,那可是陛下的长子啊,他们怎么敢的?
他们不是人,小皇子全身紫红,硬生生地没了气…他们、他们怎么敢的……”本就郁结在心,病上加病,孩子的死讯令她喉间猛地涌上一口腥甜,接下来气只出不进。
到死都没等来他那句“权宜之计”的下文。
“小姐,六皇子遣人送来的,还特意加封了呢。”
面前一脸欢喜的小丫鬟仿佛同那一夜满脸是泪的贴身宫女重合,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景。
她有些恍惚,分明是睁眼闭眼间的事,却像是隔了很久。
是的,她重生了,重生在了刚到上京不久。
瞟了一眼带着墨香的宣纸,封条上的“楹珠”二字尤为显眼,一看便出自他手。
字如其人,温润雅致。
当初她就是这般觉得的。
但凡出自他手的,哪怕只是这小小封条,她都小心翼翼地拆下,视若珍宝地收藏。
在她看来,那些都是他对她的浓情蜜意。
如今,不必了。
“翠竹,拿去当了。”
“啊?”
翠竹眨眨眼,忍不住认真地瞧了自家小姐一眼。
双平髻上的淡粉花朵衬得一头青丝更为乌黑,一身粉藕色交领齐胸襦裙,配鹅**半臂加水色帔帛,色彩适宜,**灵动,一颦一眸皆若画。
自小姐来了上京,这上京丽人的排序可不就得都动一动了。
“小姐,你认真的?
你都还没拆开看看呢。”
带着前世的记忆,她不用拆就知道这黑色祥云漆盒里头装的是什么。
是一根祥云白玉簪。
当初收到它时,她欣喜了好一阵。
在她的眼里,这不仅仅是他补给她的笄礼献礼,更是一种暗示,是他们间的定情信物。
哪怕后来遭有心人挤兑,说这东西不过就是聚宝斋新货镶金翠玉簪的赠品,她都不以为然,只觉是那人自己不识货。
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送她赠品。
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
她视若珍宝的,是他随手施舍的。
“就按我说的来。”
她语气肯定。
“哦。”
“等等。”
翠竹重展笑颜,以为小姐改变主意了。
“从今日起,你不再叫翠竹了。”
“啊?”
翠竹很是意外,六皇子喜竹,小姐平日里吃的用的,但凡能同竹沾边的,她都会爱屋及乌。
自己这名字虽说在老家那会儿是随便取的,但来了这里后,沾了六皇子的光,还被小姐夸了好几回。
“就叫…乐善吧。”
她想到了那个好几次救自己于危难间的暗卫,他说他是奉自己主人的命令来暗中保护她的。
他叫腊八。
在他死后,她才知道,前世她避如蛇蝎的镇国大将军次子夜慕雪是他的主人。
她其实很怕夜慕雪。
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尽管有着一副妖孽般的好皮囊,但还是难掩他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
凶邪,这是她对他的总结。
她从来都不敢正眼看他。
每回遇到,都找尽各种理由溜之大吉。
叛军西起那日,他于东门救下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古怪,带着点讥讽的意味。
像是在对她笑,细细品来,又不太像。
随后,他重新投入激战,身影淹没在了刀光剑影之中。
她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就成了叛军。
南宫谨告诉她,他们都被他骗了。
她对南宫谨的话,向来深信不疑。
大局己定,南宫谨继位,夜暮雪死在了暗牢。
她希望,这一世,大家的命运都能有所改变。
乐善拿着漆盒,打伞走起了回头路。
花楹珠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六皇子南宫谨,这条让她走上不归的路,这一世总算能回头了。
没过多久,乐善又赶了回来。
“小姐,表少爷收到了慕容嫡女的及笄礼邀请,老**的意思是,让你一起,就当是认认人。”
慕容嫡女。
慕容绾绾。
慕容乃上京世家,慕容绾绾其父为当朝右相,亦是慕容家新任家主。
慕容绾绾既是右相嫡女,又是世家族长之女,其地位不言而喻。
加上她自幼入宫为皇子皇女伴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美心善,故是当之无愧的上京贵女,排在上京丽人第一位。
慕容绾绾的及笄礼,定然很受重视,上京里排得上号的必会前去观礼,而其中的适婚男女,又或者临近婚配的,也会被安排前往,从而好早做打算。
老夫人安排花楹珠去,多少也有点那方面的意思,只不过她孝期未满,还有一年多,去了当真就是认认人。
正握着杯盏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零零碎碎的画面。
“我同绾绾自幼相识,若有什么早就有了,你想多了。”
“绾绾待我如兄长,自是有些亲昵,她没有旁的意思。”
“楹珠,绾绾是我们的妹妹,你该让着她才是。”
呵,这一让,不仅让了后位,最后把命都给让了,还不止是她的命。
如今,后位她不稀罕,命是她自己的。
拿起杯盏小饮一口,微凉的茶水入口带出一股淡淡的***香。
茶水顺喉缓缓而下,凉意散开,将心口的那抹不适悄然压下。
是春日新茶。
老夫人和姨母一家待自己还是很好的。
将杯盏稳稳放下,她垂眸似是在想些什么,“好,我去。”
慕容绾绾的及笄礼,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想去。
她想去见一见那个人。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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